建安二十四年秋,荊州襄陽城外,漢水嗚咽東流,天際陰雲如墨。關羽勒馬於孤峰之上,青龍偃月刀映著殘陽,刀鋒上七十二道血槽泛著暗紅。他身後僅餘三百殘兵,人人帶傷,鎧甲殘破,卻仍挺立如松。
三日前,呂蒙白衣渡江,糜芳、傅士仁不戰而降,公安、江陵盡失。關羽聞訊時正與曹仁對峙於樊城,手中酒盞捏得粉碎,卻只淡淡說了句「此乃天數。」
「君侯,」周倉策馬上來,聲音嘶啞,「北有曹魏追兵,南有東吳圍困,我軍糧草已絕,不如……」
「不如什麼?」關羽丹鳳眼微瞇,臥蠶眉輕顫,那目光如刀般掃過周倉面龐,「降曹?投吳?關某生平只知忠義二字,豈能效反覆無常之輩?」
周倉垂首不語,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他追隨關羽二十載,從未見君侯如此憔悴,鬢角竟已添了霜白。
當夜,關羽獨坐帳中,燭火搖曳。他解下青龍偃月刀,以布帛細細擦拭。刀身映出他日漸消瘦的面容,恍惚間,他看見四十年前的自己——那時他還是河東解良一介布衣,因殺了惡霸而亡命江湖,在涿郡酒肆中初遇劉備與張飛。桃園結義那日,桃花如雨,三人焚香立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那時他以為,只要兄弟齊心,天下便無不可為之事。
「大哥……」關羽低聲呢喃,指腹輕輕撫過刀脊,「雲長有負所託。」
翌日黎明,關羽率殘部突圍。他親自斷後,青龍偃月刀舞如游龍,刀光過處,曹兵吳將紛紛落馬。然敵軍如潮水般湧來,身邊將士一個個倒下。周倉為護他,身中數箭,臨終前抓住關羽馬韁,斷斷續續道「君侯……快走……關興、關索二位公子……還在……」
「住口!」關羽厲喝,將周倉扶上馬背,「要走一起走!」
周倉卻猛地推開他,翻身拔劍自刎於馬前。那一刻,關羽雙目赤紅,仰天長嘯,聲震四野。他將周倉屍身縛於自己馬後,單騎衝陣,竟無人能擋。
至麥城時,身邊僅餘十餘騎。城中百姓早已逃散,只剩斷壁殘垣。關羽命廖化前往上庸求援,自己則登城樓北望,那是成都的方向。他彷彿看見了大哥劉備正焦急等待,看見了三弟張飛怒目圓睜要為他報仇,看見了諸葛亮搖著羽扇說「雲長驕傲,必有此敗」。
「孔明說得對,」關羽慘然一笑,「我這一生,敗於『驕』字。」
當夜,東吳兵至。關羽不願死於宵小之手,欲自刎,卻被偏將馬忠率絆馬索擒住。押至孫權面前時,他立而不跪,丹鳳眼冷冷掃過滿堂文武。
「雲長,」孫權假意溫言,「若肯歸降,孤必以公侯之位相待。」
關羽仰天大笑,聲如洪鐘「碧眼小兒,紫髯鼠輩!關某頭可斷,血可流,安能效犬馬之態?」
他想起當年曹操贈赤兔馬時,自己說「吾知此馬日行千里,今幸得之,若知兄長下落,可一日而見面矣」。那時曹操眼中閃過讚歎與惋惜,如今想來,竟已是三十年前的舊事。
刀斧加頸之際,關羽閉目,腦海中浮現的卻是桃園中那株老桃樹。春風拂過,落英繽紛,劉備握著他的手,張飛拍著他肩膀,三人笑聲朗朗,迴盪在時光深處。
「大哥,三弟……」他輕聲說,「雲長先走一步。來世……再結義。」
刀光落下的瞬間,天際惊雷炸響,暴雨傾盆。據說那夜漢水暴漲,江水盡赤,三日不退。後有漁人夜行,見一紅臉長鬚大將騎赤兔、提青龍,於雲端往西而去,風中隱約有「還我頭來」之聲。
而麥城廢墟上,來年春天竟開滿了不知名的紅花,花瓣五瓣,如刀如戟,當地人稱之為「關公花」。每逢風雨夜,花間似有金鐵交鳴之聲,老輩人說,那是關夫子還在守著這座孤城。
千載之後,世人建廟立祠,尊為「武聖」。廟前對聯寫道「赤面秉赤心,騎赤兔追風,馳驅時無忘赤帝;青燈觀青史,仗青龍偃月,隱微處不愧青天。」往來香客皆嘆其忠義,卻少有人知,那夜麥城風雨之中,曾有一位老人獨自擦拭著他的刀,低聲說「雲長有負所託。」
義薄雲天四個字,重逾千鈞,而他以一生扛起,至死未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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