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冬,濡須口的水寨結了薄冰。孫權獨自坐在樓船三層的艙房中,面前攤著一份密報。蠟燭將他的側影投在艙壁上,像一尊凝固的青銅像。
密報來自武昌,說的是他第七位夫人袁氏的事。
袁氏是袁術的女兒。建安四年,袁術病死於江亭,其女被部曲護送,輾轉落入孫策手中。孫策將她安置在吳郡西園,對外只稱是「故袁公路之女,暫居養靜」。那時孫權十八歲,常去西園射箭,隔著竹林見過她一面。她正蹲在井邊洗一籃桑葚,紫紅的汁液染了指尖,像十顆小小的珊瑚珠。
後來孫權納了她,卻不常去她那裡。宮中人都說袁夫人性子太靜,靜得像一口廢井。她不爭寵,不生子,每日只在西窗下臨帖。孫權偶爾路過,見她寫的儘是「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一類的句子,便皺眉道「寫這些做什麼?」她擱筆起身,也不辯解,只說「寫著玩的。」
但密報上說,袁夫人近日頻頻與蜀中來的一位商賈往來。那商賈自稱是來販錦的,卻在武昌住了月餘,每三日必入府一次。更蹊蹺的是,他每次離去,袁夫人便會親手焚毀些什麼。
孫權將密報湊近燭火,紙角捲起焦黑的邊。他想起來,前幾日袁夫人忽然問他「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會不會尋我?」他當時正為荊州的事煩心,只隨口應了句「你又在說這些沒來由的話」。她笑了笑,那笑容像冬日裡最後一片不肯落的葉子。
臘月十七,孫權突然從濡須口返回武昌。他沒有預先通知任何人,只帶了兩名親隨,騎快馬連夜奔襲。到府門時天還未亮,雪粒子打得燈籠沙沙響。他徑直走向袁夫人的院落,遠遠看見窗紙上透出微黃的光。
推門進去,袁夫人正跪坐在炭盆前。火光明滅間,她面前擺著一隻青瓷匣,匣蓋已打開,裡面是厚厚一疊信札。她聽見腳步聲,猛地抬頭,臉色比窗外的雪還白。
「你在燒什麼?」孫權問。
她緩緩將手裡最後一封信投入火中。紙張蜷曲、發亮、化為灰燼,整個過程不過一瞬。她輕聲道「一些舊賬。袁家舊部的名冊,還有……我父親當年留給我的幾封信。」
「為何要燒?」
「因為留著它們的人,已經死了。」她直起身,膝蓋在青磚地上跪得發紅,「蜀中來的那個人,是我派去尋我兄長袁譚的。他帶回消息說,兄長早已不在人世。袁家……只剩我一個了。」
孫權沉默了很久。炭盆裡的火漸漸暗下去,灰燼中偶爾爆出細小的火星。他想起建安四年那個春天,她在井邊洗桑葚的樣子。那時她十五歲,梳著雙鬟,鬢邊別一朵白色的野花。
「你為何不早告訴我?」
「告訴你又如何?」她抬起頭,眼裡沒有淚,「你是吳侯,是討逆將軍的弟弟。袁術的女兒活在你後院裡,這本身已經是天大的恩典。我還能求什麼?」
孫權走過去,蹲下身,將那隻青瓷匣的蓋子合上。他的手指觸到匣底,那裡刻著兩個小字——是袁術的字「公路」。字跡已經被描過很多遍,每一筆都帶著毛糙的凹痕。
「這匣子,」他說,「是你父親給你的?」
「嗯。他說袁家的女兒,要學會把眼淚裝在匣子裡。」
孫權將匣子拿起來,遞向她「那現在,我許你把眼淚倒出來。」
袁夫人沒有接。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看著一個陌生人。窗外雪越下越大,院中那幾株老梅被壓彎了枝椏,發出細微的斷裂聲。
「權郎,」她忽然換了稱呼,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雪花,「你有沒有想過,若當年我父親沒有稱帝,若我還是袁家的嫡女,我們……會不會不一樣?」
孫權沒有回答。他將匣子放在她膝上,起身走到門邊。風捲著雪灌進來,吹散了炭盆裡最後一點溫熱。
「明天,我讓人送你去建業。」他說,「那裡有座清涼寺,你可以住下。」
「然後呢?」
「然後,」他頓了頓,「你可以繼續寫你的字。寫什麼都好。」
他沒有回頭。走出院門時,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像一根弦斷在雪裡。
三個月後,袁夫人在清涼寺病逝。寺中僧人說,她臨終前一直在寫字,寫了滿滿一庭院的紙,每一張上都只有四個字——「譬如朝露」。風吹過時,那些紙飛起來,像一群白色的蝴蝶,越過寺牆,消失在秦淮河的方向。
孫權得知消息時,正在石頭城檢閱水軍。他握著鐵槊的手微微一頓,然後繼續向前走去。沒有人注意到,他腰間那枚舊玉佩的穗子,換成了一根素白的絲繩。
後來吳宮中有老宮人說,袁夫人去世那夜,武昌行宮西窗下的那株老梅,忽然開了滿樹的白花。那梅花無香,落地的時候也不枯萎,只是輕輕化成一灘清水,滲入青磚縫中。
而那只青瓷匣,孫權將它葬在了清涼寺的梅樹下。匣中空無一物,只在匣底那兩個字旁邊,多了一行新刻的小字——「權,建安二十五年春」。
沒有人知道那行字是什麼意思。就像沒有人知道,那年冬天濡須口的水寨裡,孫權為何獨自對著一張密報,坐了整整一夜。蠟燭燃盡時,他將那份密報折好,放入貼身的衣袋中。那上面除了關於商賈的記載,還有一行極小的批註,是袁夫人的字跡
「妾本袁氏,然袁氏已亡。今以殘身事吳,不敢有怨。唯願他日泉下相逢,君仍喚我一聲——阿蘅。」
阿蘅。那是她的閨名。孫權從未喚過。
後來他有了很多夫人,步氏、徐氏、王氏……她們都是好女子,為他生兒育女,為他管理宮務。但他再也沒有去過清涼寺,也再也沒有在冬天,獨自去過那口井邊。
只有一次,他路過西園舊址,看見一個小宮女蹲在井邊洗桑葚。紫紅的汁液染了指尖,像十顆小小的珊瑚珠。他停下腳步,站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別洗了,那井水……早就不能吃了。」
小宮女惶恐地起身行禮,抬頭時,看見這位江東之主的眼角,似乎有光一閃而過。但那天沒有太陽,也沒有雨。
或許只是風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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