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Q:241135356
1:100 / 1:110
江東虎嘯龍吟震九州

  建安十三年秋,赤壁江面火雲燒透半邊天。孫權立於樓船之首,玄色戰袍在腥風中獵獵作響,掌心那道新添的刀疤猶滲血珠——那是三日親斬曹軍先鋒時留下的印記。他忽然笑了,對著滾滾東去的江水低語「伯符兄,你看見了嗎?」

  十年前,孫策臨終將印綬塞進他手中時,江東六郡尚有半數不服王化。而今的柴桑城頭,旗幟如林,少年將軍們的鎧甲映著晨光,晃得人眼眶發熱。

  「大都督到——」傳令官的呼喝驚起蘆葦叢中白鷺。周瑜踏著親衛鋪就的紅氈大步而來,未卸甲冑,鬢角猶帶箭矢擦過的焦痕。他與孫權並肩而立時,兩人的影子在船板上交疊成不規則的暗色圖騰。

  「曹賊水寨綿延三十里,戰船萬艘。」周瑜展開牛皮地圖,指尖劃過江面,「但某已觀其陣三日,漏洞在於——」

  忽有疾風掀翻地圖一角,露出底下那行未及收起的密箋。孫權眼尖,瞥見「黃蓋」「詐降」等字樣,驀地按住周瑜手腕。兩人目光相撞的瞬間,岸邊烽火臺突然升起三道黑煙——那是江夏方向急報的信號。

  「黃老將軍已率二十艘火船順流而下。」周瑜反手握住孫權,掌心溫度透過甲胄傳來,「主公,賭不賭?」

  江水在此刻忽然靜默,連桅杆上的風幡都垂落下來。孫權想起兄長臨終時的眼神,想起張昭在朝堂上顫抖的白鬚,想起那些說「江東終究保不住」的冷笑。他猛然抽出佩劍,劍尖在甲板上劃出深深的溝痕「傳令——全軍飽食,今夜三更,隨孤踏平曹營!」

  當晚的東風來得詭異。諸葛亮在七星壇上揮舞桃木劍的剪影,被火光照成張牙舞爪的巨獸。黃蓋的火船撞入曹軍水寨時,鐵鎖連環的戰艦竟如孩童積木般傾頹。孫權親率百騎從陸路包抄,馬蹄踏過燒焦的旗幟,看見曹仁倉皇逃竄的背影,忽覺喉間湧起腥甜——那口壓了十年的鬱氣,終於化作震天的長嘯。

  於是在這場大火後的第七日,孫權在武昌稱吳侯。文武百官山呼萬歲時,他瞥見堂下跪著的于禁,忽而想起曹操在許昌的宮殿裡,是否也曾這樣俯瞰過失敗者?

  「報——」探馬嘶鳴著滾落馬鞍,驚惶的面孔讓滿堂歡聲驟然凝固,「關將軍在樊城水淹七軍,斬龐德、擒于禁,威震華夏!」

  權杖在掌中轉了半圈,孫權的眼瞳裡翻湧著長江的波濤。他走到地圖前,指尖從建業滑向荊州,最後停在江陵的位置。那裡,關羽的「漢壽亭侯」大纛正迎風招展,彷彿下一個獵物便是江東。

  「呂蒙何在?」他忽然開口,聲音平淡得如同詢問今日天氣。

  白衣渡江的那夜,月光特別清冷。呂蒙卸下甲冑改扮商賈時,陸遜正在帳中擦拭那柄青釭劍。他們都明白,這趟旅程或許會讓青史落下「背盟」的污點,但更明白——若讓關羽踏平中原,下一個要渡江的,便是曹魏的鐵騎。

  當公安城的烽火燃起時,江陵城門正在細雨中被悄悄打開。糜芳跪在泥水裡瑟瑟發抖,而關羽尚在北線與徐晃纏鬥。孫權拆開呂蒙的密報,沾著墨跡的紙箋在燭火中微微顫動,終於化作齏粉。

  「傳令,厚葬關將軍。」他對著虛空說出這句話時,窗外正落著建安二十四年最後一場雪。雪花覆蓋了江陵城頭那面殘破的「關」字旗,也覆蓋了他袖中那封從未送出的、給諸葛亮的信。

  時光如流水,轉眼又是二十載。黃龍年間的某個清晨,垂垂老矣的孫權獨登京口北固山。江風掀動他的白髮,露出額角那道新舊交疊的傷疤——那是當年征討山越時所留。

  「仲謀,可曾後悔?」山崖邊傳來幽遠的問詢,恍若兄長孫策的魂魄在雲霧中凝視。

  他俯視著江面上來往的商船,那些懸著「吳」字旗的艦隊正載著江南的稻米與綢緞,航向倭國、航向扶南、航向所有揚帆可及的疆土。漁民在船頭哼著小調,唱的竟是他當年火燒赤壁的俚曲。

  「孤這一世,」他用指節叩著青石欄杆,聲音在風中碎裂又聚合,「對得起吳侯印,對不起伯符劍。」

  回程時經過當年周瑜練兵的點將台,石縫裡鑽出的野菊開得正燦爛。侍從小心翼翼呈上一卷新到的圖冊——那是虞翻命人繪製的江東水戰詳解,裏頭記錄了從赤壁到夷陵的每一次水上鏖戰。

  「主公,今晨有鯨魚游過建業江面,百姓皆謂吉兆。」內侍的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什麼。

  孫權沒有回頭,卻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個赤壁之戰前夜。那時他尚年輕,握著酒樽問周瑜「倘若此戰敗了,公瑾將如何?」

  周瑜飲盡杯中琥珀,笑得豪邁「敗了便與主公同葬這滔天江水,來世再做弟兄,再把這亂世燒個乾淨——」

  那個笑容忽然變得清晰,彷彿穿越了四十年的煙塵,直直烙進他漸渾濁的眼裡。他攤開自己佈滿老繭的手掌,看見當年握劍的虎口紋路已淡成淺淺的溝壑,而那些與他並肩作戰的面孔,大多也已成了祠堂裡的冷硬牌位。

  「太元元年……」他喃喃念出年號時,長江水忽然倒流般在他瞳孔中翻湧起來。那年他親赴夷陵,在陸遜的營帳裡對弈至三更。年輕的將軍落子時說「主公之志在江東,臣之志在——」

  「在四海。」他們同時說出那個詞時,帳外的烽火恰巧照亮半邊天空。

  而今四海仍未靖,那個總想問鼎中原的人已長眠於洛陽的荒丘。孫權撫著北固山的石壁,在苔蘚中觸到當年自己刻下的舊字——運筆如飛的年輕字跡,在風雨侵蝕下只剩隱約的戳痕。

  「回宮吧。」他忽然覺得疲憊,彷彿有一生的風浪此刻都湧回脊背。抬輦的親衛們屏息凝神,聽著老邁的吳侯在輿中低聲問

  「明年春天的潮汛……該到建業了罷?」

  語未畢,驚浪驟起,拍碎了崖下千年寒冰般的沉默。






遊戲雜文目錄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