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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臣碧血照江東虎威將軍黃漢升傳

  建安二十四年秋,漢水之畔,霜風如刀。七旬老將黃忠橫刀立馬,銀鬚在勁風中獵獵飛揚,背後是獵獵翻卷的「黃」字戰旗。他望向對岸曹軍連營,眼底映著殘陽如血,手中鳳嘴刀泛起一層冷冽寒光。

  這一夜,他將以垂暮之身,行驚天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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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忠字漢升,南陽人也。少年時便以勇力聞名鄉里,能開三石硬弓,百步穿楊。然荊州牧劉表治下,天下紛擾,他卻始終困守郡城,屈為中郎將,與侄兒黃敘相依為命。每至月夜,黃敘總見叔父獨坐庭中,撫著那張舊弓低嘆「丈夫生世,當帶三尺劍立不世功,豈能鬱鬱老死牖下?」話雖如此,次日晨光初現,他又會準時出現在校場,指揮士卒演練陣法,眉宇間不見半點頹唐。

  建安十三年,曹操南下,荊州望風而降。黃忠隨韓玄守長沙,眼見劉備麾下關羽率五百校刀兵來攻,心中暗忖「關雲長義薄雲天,劉玄德仁德布於四海,此方為真主。」當韓玄喝令斬殺來使時,黃忠驟然挺身上前,手中長刀橫擋在韓玄面前,聲如洪鐘「使君且慢!兩軍交戰,不斬來使,此乃古禮。」韓玄臉色鐵青,卻終究不敢與這員猛將當面撕破臉皮。

  其後長沙城破,黃忠歸順劉備。那一刻,他單膝跪地,將象徵舊主的銅印輕輕放在地上,抬頭時眼中竟有淚光閃爍「黃某半生蹉跎,今日方遇明主。願效犬馬之勞,雖死不悔。」劉備親自扶起他,握著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溫言道「得漢升,如得一肱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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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蜀之戰,是黃忠真正嶄露頭角的舞台。綿竹關前,敵將冷苞據險而守,蜀道艱險,強攻數日未果。黃忠獨自攀上懸崖,在月下察看地形,發現一條樵夫採藥的羊腸小徑。當夜,他率三百死士,每人嘴銜枚、馬裹蹄,攀藤附葛爬上絕壁。晨曦初露時,他率先躍入敵營,手中長刀劈開帳幕,冷苞尚在睡夢中便被刀風驚醒,倉促提劍應戰。

  那一戰,黃忠刀法如雷霆萬鈞,冷苞的劍招在絕對力量前左支右絀,不過二十合便被黃忠反手一刀斬於馬下。捷報傳來時,劉備撫掌大笑「漢升之勇,不遜關張!」而黃忠只是默默擦拭刀鋒,對著殘缺的山月輕聲道「兒啊,你叔父終於可以抬頭挺胸做人了。」——他侄兒黃敘早年病故,這是他心中永遠的痛。

  定軍山之役,更是讓天下震動。法正獻計,以逸待勞,居高臨下。黃忠受命時,手中戰刀重重頓地,聲震帳幕「蒙主公不棄,老將願以此刀立誓,必斬夏侯淵之首級!」曹操帳下名將夏侯淵,乃是虎步關右的用兵奇才。兩軍對峙時,黃忠故意示弱,每日只派小隊游擊,自己卻在營帳中反覆用濕布擦拭刀身,對著地圖喃喃自語。

  戰機終於在第七日黃昏出現。夏侯淵見漢軍懈怠,親率精銳下山挑戰,黃忠驟然長嘯,如蒼鷹搏兔般從山上俯衝而下。夕陽餘暉中,只見銀甲映血光,鳳嘴刀劃出一道淒美的弧線——夏侯淵甚至來不及舉盾相迎,頭顱便已飛起三丈高。那一瞬間,山風呼嘯,彷彿為這位老將軍半生的隱忍與壯志發出震撼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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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凱旋宴上,諸將紛紛祝賀,唯獨關羽沉默不語,良久才冷聲道「老卒不過僥倖耳。」此言一出,滿座寂然。黃忠卻放下酒杯,坦然笑道「雲長所言極是,黃某確是僥倖。若非憑藉地利人和,豈能輕取敵帥?」說罷又舉杯向關羽遙敬「雲長溫酒斬華雄時,黃某尚在荊州看人臉色呢。」這番話既顯謙遜又帶機鋒,讓關羽不禁啞然失笑,這場風波就此消弭。

  劉備稱漢中王后,欲拜黃忠為後將軍,與關張馬超並列。諸葛亮勸諫「黃忠之名望,素非關馬之倫,今便同列,恐諸將不服。」劉備卻擺了擺手「吾自涿郡起兵,所歷世間英雄無數,唯見漢升年逾六旬還雄心千里,視功名如糞土,視戰陣如歸鄉。此等人若不重用,何以激勵後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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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刻,漢水之畔,黃忠面對的,是曹操親率的大軍。魏軍營帳綿延數十里,火把如繁星倒瀉。當趙雲率數十騎突入敵陣,黃忠見狀霎時須髮皆張,翻身上馬大喝道「眾兒郎聽令,隨老夫去救趙將軍!」縱馬直衝敵陣時,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個月夜,自己對無人空庭說的「當帶三尺劍立不世功」。如今劍已老,刀猶鋒,壯志未曾消磨半分。

  混戰中,黃忠連斬數將,身上戰甲早已被鮮血浸透。忽然一支流矢破空而來,正中他的肩胛,那疼痛卻只換來他更深沉的一聲虎吼。他反手拔下箭矢,任鮮血染紅了半邊戰袍,仍舊掄刀不退。最終與趙雲合力殺散敵軍,救出被困將士。歸營時,夕陽已經完全沉入江面,他靠著馬鞍喘息,蒼老面容透出奇異的紅潤。

  是夜,黃忠傷勢急劇惡化。昏黃燭火中,他命人取出那把跟隨半生的鳳嘴刀,撫過刀刃上每一道崩口——每一道傷痕都是一場生死,每一處豁口都是一段傳奇。劉備親手為他敷藥時,他忽然低聲笑道「主公,老將此生已無憾了。早年蹉跎,後遇明主,定軍山一戰足以成名,今日又救回子龍將軍,蒼天待黃忠何其厚矣。」

  他囑咐將那把長弓帶回南陽故里,葬在少年時練箭的土坡上。窗外漢水湯湯東流,他目光漸散,卻閃著奇異的光亮,彷彿望穿了歲月,看到初入行伍的自己,正引弓望月,一箭貫穿百步外的柳葉。

  「大丈夫……生當作人傑……」話未竟,虎目已閉,唯那鳳嘴刀仍立於榻邊,刀鋒映著月光,凜冽如初。

  時建安二十五年冬,黃忠年七十五。後人有詩嘆云「老將說黃忠,收川立大功。重披金鎖甲,雙挽鐵胎弓。膽氣驚河北,威名鎮蜀中。臨亡頭似雪,猶自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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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水濤聲未絕,那把鳳嘴刀最終被供奉在成都武侯祠側,與關張趙馬諸將兵刃並列。每年深秋會有白髮老卒來擦拭刀身,喃喃道「老將軍,這天下終究是太平了。」刀沉默著,卻彷彿在風中發出悠悠低鳴,那是屬於一個時代的、永不甘老的虎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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