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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東孤鴻振翼破曹營

  建安十三年秋,赤壁江面火舌燎天,東吳水師趁勢掩殺,曹軍敗退如潮。彼時,江東年少將領凌統方滿二十,身披銀鱗甲,手持長戟,立於樓船之首,望見對岸烽煙蔽月,胸中豪氣與仇焰交織——其父凌操五年前於夏口之戰為甘寧所射殺,此仇未報,卻見仇人甘寧竟已投效吳侯,受封為將,二人同帳為臣,數度拔劍相向,全賴孫權從中調停。

  「凌將軍,吳侯有令,命你率三百精兵,自烏林小道截擊曹軍輜重。」傳令兵躬身遞上竹簡。凌統接過,指尖摩挲簡上刻痕,目光卻瞥見不遠處甘寧正擦拭短刀,兩人視線交錯,如電光石火。凌統冷笑收簡,轉身點兵而去。

  烏林道上,曹軍敗卒踉蹌南行,輜重車馬陷於泥淖。凌統揮戟指揮,三百江東兒郎如鬼魅現身,殺得曹軍輜重營潰不成軍。正追擊間,忽然林間殺聲驟起,竟是曹將張遼引伏兵自側翼殺出。凌統急令收攏陣型,卻見張遼躍馬挺槍,直取中軍。凌統揮戟格擋,虎口震裂,險些墜馬。張遼之勇,名不虛傳,連刺三槍凌統皆堪堪避過,忽覺背後風聲,偏頭時一支流矢擦耳而過,原是曹軍弓手暗放冷箭。

  「江東小兒,還不死來!」張遼厲喝,長槍如蟒,挾雷霆之勢刺向咽喉。凌統目眥欲裂,忽見側方一道黑影飛掠,伴隨金屬交鳴之聲,竟是甘寧躍馬橫刀,硬生生擋下這一擊。張遼愣神之際,甘寧反手拋出鐵鏈,纏住凌統馬韁,大喝道「走!」凌統未及反應,胯下戰馬已被連拖帶拽,衝出包圍圈。身後,甘寧獨戰張遼,刀光映月,竟隱隱佔了上風。

  凌統脫險後,彙集殘兵,欲返身救援。親兵急諫「將軍,甘寧乃殺父仇人,何必為他冒險!」凌統握戟之指節泛白,耳畔忽響起數日前孫權的勸誡「汝父之事,乃各為其主。今甘興霸既降,當共襄大業。孤知汝心中苦楚,然江東霸業,豈能因私怨而損一員虎將?」那時凌統只覺吳侯偏袒仇敵,此刻望見林間刀光漸弱,甘寧似已力竭,胸口那道多年未愈的傷疤竟隱隱作痛。

  「住口!」凌統揮戟斬斷身旁樹枝,沉聲道「彼救我於刀下,我若見死不救,與禽獸何異!江東男兒,豈可辱沒『義』字!」言罷翻身上馬,振臂高呼「兒郎們,隨我殺回去!」三百殘兵見主將如此,士氣大振,齊聲怒吼,反身殺入林中。凌統浴血衝陣,遠望甘寧單膝跪地,虎口淌血,張遼一槍已刺至眉心——說時遲那時快,凌統飛擲長戟,戟桿挾勁風撞偏槍尖,緊跟著縱馬撞開張遼,探身撈起甘寧橫置馬上,揚鞭而去。

  張遼收槍凝望,竟不追擊,傳令撤兵。是夜,江畔篝火明滅,凌統親自為甘寧裹傷,兩人默然良久。甘寧啞聲道「當年夏口一箭……」凌統抬手止住「那箭已在戰場上折斷了。我父為吳侯盡忠,我亦為吳侯盡忠。天下未定,私仇終不及國事。」甘寧長嘆,解下腰間裝有家傳玉玦的革囊,擲入江中「從今往後,凌伯言麾下,願效犬馬。」

  赤壁戰後第四日,孫權設宴犒軍。凌統與甘寧並列席上,吳侯舉爵笑道「孤聞烏林之戰,二位將軍於萬軍中互相馳援,此乃江東之福!」凌統起身,拱手道「臣年少輕狂,前有冒犯甘將軍之處,請吳侯作證,願與甘將軍對飲一絕。」甘寧亦起身,兩人同時捧起酒罈,仰頭一飲而盡。壇底朝天時,座上諸將皆拊掌大笑,唯有凌統眼角微潤——那酒裡混著汗與塵,還有和著血水的江風,入喉竟比尋常酒更烈三分。

  數日後,軍報傳至,曹操敗走華容道,孫權犒賞諸軍。凌統駐馬江岸,望見江面千帆競逐,恍惚間似見當年父親凌操的旗號在霧中隱現。他解下盔纓繫於戟首,揚手插入沙中,低聲道「父帥,您曾言『丈夫功業,不在報仇而在報國』——如今孩兒終明白了。」

  夕陽將浸入江心時,凌統策馬循著東吳大纛而去。身後新鑄的戟旗獵獵翻飛,上面繡著一隻展翅白鶴——那原是孫權贈他的標記,意為「雖經風霜,終得高翔」。而在此前,那旗上繡的,本是一柄染血的箭。

  此後江東若逢戰事,凌統與甘寧必同乘一艦。黃蓋曾戲言「二將軍一個如江上疾風,一個似林間烈獅,倒教曹賊聞風喪膽了。」凌統含笑不語,只撫著腰間佩玉——那玉是甘寧連夜尋回的,沉在烏林淺灘,撈起時尚裹著泥。二人約定,待吳侯一統天下之日,再將此玉鞭碎,灑於長江之中,以祭那些曾為私仇而死的亡魂。

  當夜風雨忽至,凌統獨立帳中,展開一幅殘舊的夏口地圖。燭火明滅之間,他指腹劃過那個標記著「父歿之處」的紅圈,久久停駐,終至淚落。而帳外,甘寧執刀為他守夜,雨聲裡混著刀鋒劃過青石的輕響——那聲音,像極了回聲,卻比仇恨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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