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三國鼎立，英雄輩出，然以蜀漢之經營最為悲壯。自昭烈帝劉備託孤白帝，武鄉侯諸葛亮鞠躬盡瘁，至後主劉禪出降，蜀漢國祚四十二年，其間大將軍姜維屢興北伐之師，前後凡十一役。後世論者，或嘉其忠烈，或譏其窮兵，然余以為，姜維之北伐實乃蜀漢存亡之關鍵，其成敗非繫於兵略，實繫於天命人心。今試以史筆析之，觀其用兵得失，察其國運消長，可窺三國末世之蒼涼矣。

　　姜維字伯約，天水冀人也。初為魏將，以父功賜官中郎，參本郡軍事。建興六年，丞相諸葛亮出祁山，維為太守馬遵所疑，進退失據，乃詣亮軍降。亮壯其才略，以為「涼州上士」，時年方二十七。其後亮數與維論兵，見其深明韜略，曉暢軍機，遂委以中監軍征西將軍之任。亮歿後，維繼其志，總督軍事，欲承丞相遺烈，完成興復漢室之宏願。

　　考姜維用兵之要，在於避實擊虛，伺隙而動。延熙十六年，維率數萬人出石營，經董亭，圍南安，魏將鄧艾引兵迎戰。維見艾軍嚴整，乃佯退誘敵，設伏於段谷。艾果追之，維伏兵四起，魏軍大潰，斬首數千，此為洮西大捷。然維之勝，多在攻其無備，若遇堅城勁旅，則難奏全功。延熙十八年，維復出狄道，與魏雍州刺史王經戰於故關，雖斬經軍萬餘，然終不能拔狄道縣城。蓋蜀道險遠，糧運維艱，利在速戰，而魏軍據城固守，以逸待勞，此為北伐屢興而功虧一簣之根本也。

　　論者每謂姜維好戰耗國，致使「民皆菜色」，然實考之，蜀漢之困非始於維。建興以來，連年征伐，國用已絀。亮在之日，尚且「調發諸郡，多不相救」，況維乎？且維用兵，注重精銳，嘗簡選虎步軍五校，皆「材力過人」者，又製玄甲鐵騎，日夕操練，其治軍之嚴，可與亮之「戎陣整齊」相頡頏。然戰爭之勢，非唯將帥之明，抑亦國力之較。魏據中原之地，帶甲百萬，有司馬懿、鄧艾、鍾會等名將輩出；蜀漢僻處西南，戶口百萬，荊州既失，東路不暢，僅恃劍閣之險與祁山之固，實為困獸猶鬥之局。

　　姜維北伐之功，尚有可稱者。延熙十九年，維與鄧艾戰於段谷，魏軍勢盛，蜀將張翼等皆以為「國小民勞，不宜黷武」，維乃分兵五路，佯攻祁山，實趨上邽。艾中計分軍，維遂破其別部於西平，斬獲甚眾。此役雖未大捷，然足以挫魏人銳氣，暫緩其南侵之謀。至景耀五年，魏遣鍾會、鄧艾大舉入寇，維聞之，急表後主「聞鍾會治兵關中，欲規進取，宜並遣張翼、廖化督諸軍分護陽安關口、陰平橋頭，以防未然。」惜乎後主惑於黃皓，寢而不發，終致漢中失守，維不得已退守劍閣。

　　劍閣之守，實為姜維軍事生涯之絕唱。鍾會率十餘萬眾攻劍閣，維以萬餘疲卒，據險而守。會屢攻不克，糧道險阻，欲引還。此時若無鄧艾陰平偷渡之舉，蜀漢或可再延歲月。然艾以奇兵出江油，破綿竹，諸葛瞻戰死，成都震動。後主聞艾近在雒城，遂用譙周之計，面縛輿櫬而降，並敕維釋甲。維聞命，將士咸怒，拔刀斫石，其情可憫。然維猶思計緩艾，使後主暫避其鋒，因偽降鍾會，圖間會與艾，欲乘機復國，惜乎計洩，與會同死於亂軍之中，時年六十三。

　　嗟乎！姜維之敗，非戰之罪也。其時蜀漢國勢，正如諸葛亮出師表所言「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亮且不能逆天回命，維豈能獨挽狂瀾？況維之北伐，多在亮歿十年之後，彼時魏國司馬氏篡權，內部初定，淮南三叛迭起，實為可乘之機。若維能得後主信任，專權閫外，率巴蜀之眾，東連孫吳，北結鮮卑，或可擾魏之邊，使不得並力。然黃皓弄權，費禕等主和，屢掣其肘，使維「每欲興軍，費禕常裁制不從，與兵不過萬人」。景耀元年，費禕遇刺身亡，維始得掌兵權，然已年逾花甲，而魏國名將如雲，歲月不待人矣。

　　史家陳壽評維「粗有文武之志，名垂後世，而功不立。」余謂此論過苛。維受亮遺命，誓死報國，其心皎如日月。觀其用兵，常有奇謀，段谷設伏，洮西破敵，劍閣拒會，皆見將略。雖最終身死國滅，然其忠義之氣，沖貫天地。至若後世小說三國演義將維塑造成「陰平窮寇」之悲劇英雄，雖有藝術加工，然亦不失其本真。蓋三國之末，魏強蜀弱，如以卵擊石，維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此乃忠臣志士之極致，豈可以成敗論之？

　　復考蜀漢之亡，非亡於姜維黷武，實亡於後主昏聵，黃皓誤國。三國志載，維曾奏請誅皓，後主曰「皓趨走小臣耳，往者董允屢切齒，吾常恨之，君何足介意？」維見詔，惶恐謝罪，乃退屯沓中。此後皓與閻宇等內外勾結，盡奪維權。及魏軍壓境，維急表請援，皓反誣維「欲求功名，妄啟邊釁」，使朝廷不為之備。由此觀之，蜀漢之亡，維實無力回天，反觀魏之謀臣，鍾會雖有異志，然其治蜀有方，屯田積穀，足食足兵，此所謂「得人者昌，失人者亡」也。

　　余嘗讀三國志·姜維傳至「維妻子皆伏誅」處，未嘗不掩卷長嘆。維本魏人，既降蜀，盡忠所事，雖滅族而不悔，較之夏侯霸之流，誠為難能可貴。然其以布衣之身，寄人籬下，欲效諸葛武侯之「鞠躬盡瘁」，終因國力懸殊，時運不濟，抱恨以終。蓋天下大勢，分久必合，非一人之智勇所能扭轉。然西蜀之險，非不固也；姜維之才，非不傑也；而終至土崩瓦解者，豈非天意哉！

　　今人論史，或謂維北伐加速蜀亡，余不以為然。蜀漢若不北伐，僅恃險而守，魏得休養生息，益強而蜀益弱，終亦不免為所併吞。與其坐待滅亡，不如主動出擊，以攻為守，既延國祚，又振士氣。況維之北伐，屢有斬獲，使魏人不敢正視西蜀，此即「以戰止戰」之道。至若段谷之敗，實因違眾議而出，然兵家勝負，豈有常數？亮六出祁山，敗多勝少，然後世未嘗以此薄亮，獨苛責於維，不亦偏乎？

　　綜觀姜維之生平，可謂「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之註腳。其志可憫，其遇可悲，其忠可表。魏晉禪代之際，四方多故，維若能苟安一隅，何至滅族？然其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此乃武侯遺風，雖敗猶榮。今四川劍閣關上，猶存「姜維祠」，聯曰「雄關高閣壯英風，捧出丹心，披開大膽；剩水殘山餘落日，虛懷遠志，空寄当归。」嗚呼！維本「遠志」之人，乃使「當歸」未遂，豈非時耶？命耶？千載之下，猶令人扼腕而三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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