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興十二年秋,渭水之濱,五丈原上,星斗闌珊。
諸葛亮枯坐帳中,指尖反覆摩挲那盞長明燈。燈焰如豆,映著他蒼白面容上縱橫的溝壑。案頭軍報堆積如小丘,最上方那封是魏延的急信—言稱司馬懿堅壁不出,求丞相速決戰策。他卻只將燈芯挑亮些許,任燭油順著指縫蜿蜒滴落。
帳外風聲驟緊,彷彿有什麼無形之物正在逼近。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隆中對時,那個說出「三分天下」的年輕人,是否曾預見自己會在此處油盡燈枯?
「丞相,」姜維掀簾而入,甲冑上凝著寒露,「天象…」
諸葛亮抬手止住他話語,目光穿透帳頂直抵夜空。那顆象徵他宿命的將星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光暈邊緣泛起血色。他想起荊州烽火、白帝託孤、瀘水瘴氣,那些曾被他以錦囊妙計化解的劫數,此刻全化作綿綿細雨滲進骨髓。
「伯約,可知為何我每夜觀星?」他忽然問,聲音沙啞如石磨豆漿。
姜維跪坐榻前,搖頭。
「星斗如棋局。但棋局尚可推演,天象卻總有變數。」諸葛亮從袖中取出那柄鵝毛扇,扇面早已褪色破損,唯有骨柄處「淡泊明志」四字猶清晰可辨,「我算盡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卻算不到自己這盞燈,究竟能熬到幾更天明。」
帳外忽傳來喧嘩,是魏延與楊儀又在爭執糧草調度。諸葛亮微微蹙眉,卻沒有如往常般出言喝止。他忽然記起荊州時候,關羽也曾為五虎將名號鬧得不可開交,那時自己尚且能以三言兩語化解,如今眾人皆知大限將至,人心便如沸鼎翻滾。
「傳令下去,」他聲音低沉卻清晰,「今夜各營加餐,肉食加倍。明日…明日我親自巡營。」
姜維領命而去,腳步聲漸遠。諸葛亮獨坐良久,忽然低笑一聲,從懷中取出那卷皺巴巴的出師表草稿。紙上墨跡斑駁,有些地方甚至被淚水暈染開來。他細細撫過每一行字,像撫摸著自己早夭的孩兒。
「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他輕聲誦念,聲音突然哽住。帳外風聲更疾,吹得燈火搖曳欲滅。他猛然伸手護住燈焰,熱血從指縫滲出,在蒼白手背上蜿蜒如赤龍。
「誰敢滅我燈!」他低喝一聲,竟帶著少年時分那分桀驁。
然而風過無痕,燈焰仍舊跳動著縮小。諸葛亮頹然垂手,忽然想起劉備白帝託孤時握著他手腕的那份重量。那雙曾織蓆販履的手,臨終前竟如此滾燙,燙得他這二十載春秋都不敢鬆懈片刻。
「仲達啊仲達,」他對著虛空中司馬懿的幻影喃喃,「你困我於此,可我何嘗不是困你於此?你不敢出戰,怕的是我詐敗;我不敢退兵,怕的是你追擊。你我這對老對手,倒像是彼此鏡中倒影。」
天亮時分,諸葛亮果然率眾巡營。秋陽薄淡,他扶著戰車轅木緩步前行,見士兵們席地而坐啃著羊腿,炊煙裊裊間有人哼唱故鄉歌謠。他忽然說「取我琴來。」
眾將愕然中,他盤膝坐於高崗,將七弦琴橫於膝上。指尖輕撥,竟是廣陵散的旋律。琴聲清冽如渭水初冰,卻刺破秋空直上雲霄。營中漸漸安靜下來,連桴鼓都停了敲擊。
「這琴曲,」他對圍攏的士兵笑道,「是我年輕時在襄陽學的。那時以為天下不過幾頁書簡,誰知後來竟要我用一生去翻閱。」
忽然弦聲一顫,最細那根琴弦應聲而斷。諸葛亮愣了愣,低頭看指尖滲出的血珠落在琴面,暈開如一朵紅蓮。遠處傳令兵疾奔而來,馬蹄聲打碎滿營靜謐。
「丞相!魏軍…魏軍全線後撤了三十里!」
眾將轟然歡呼之際,諸葛亮卻慢慢放下斷琴。他仰頭望天,昨日那顆黯淡將星此刻竟在白日裡隱約可見,正以極緩慢的速度向西天墜落。
「司馬懿退兵了,」他輕聲道,嘴角牽起苦澀弧度,「他是在等我嚥氣啊。」
當夜,諸葛亮將姜維喚至榻前,遞過三冊錦囊。「北伐未能竟全功,非戰之罪。」他握著姜維之手,指尖冰涼如渭水石,「吾死之後,軍中之事已有部署。你且記著—天下終究是天下人的天下,漢室氣數…順其自然吧。」
窗外星落如雨,渭水嗚咽東流。諸葛亮闔上雙目之際,恍惚聽見隆中田壟間那位少年在吟詩「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他忽然想笑,眼淚卻先一步滑落鬢角,盡數滲入那柄陪他半生的鵝毛扇裡。
五丈原星墜三日後,蜀軍全師而退。司馬懿馳至蜀營廢墟時,見軍壘井然、竈痕如新,長嘆道「天下奇才也。」他拾起那柄破損羽扇,忽然發現扇骨中藏著一行蠅頭小楷—竟是諸葛亮早年所書未竟之策,最後一句墨色淡淺如霧「若天假我年,當與仲達共飲於漢中城樓。」
司馬懿握扇怔立良久,秋風掠過他斑白雙鬢。遠方褒斜道上塵土蔽日,蜀漢旌旗漸次隱沒於群山之間,而天際那顆墜落的將星,最終化作了三國群英傳第七十一回卷首的題詞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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