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漢水滔滔,荊襄九郡盡染烽煙。曹操鐵騎踏破江陵,十萬百姓隨劉備南逃,輜重綿延三十里。當陽長坂坡上,夕陽如血,斷戟殘旗間橫陳著無數無名屍首。
趙雲單騎突入重圍時,鎧甲已染赤褐,銀槍上血槽凝著暗紅。他記得黎明前主公握著他的手顫聲道「子龍,阿斗尚在亂軍之中。」那雙枯瘦的手掌裡,藏著一個父親最後的希望。
馬蹄踏過焦土,在潰散的百姓中尋覓。忽聞嬰兒啼哭之聲,趙雲撥開蘆葦叢,見糜夫人倚在斷牆邊,衣襟盡裂,懷中錦襁褓微微起伏。
「將軍!」糜夫人抬頭,淚痕在塵土中劃出兩道白線,「妾身腿骨已折,不能隨行。唯願將軍護此孩兒,見阿兄時,莫說妾身負了劉氏。」
趙雲單膝跪地,銀槍插在泥中「夫人,雲若不能護二位周全,有何顏面回見主公!」
糜夫人忽將嬰兒塞進他懷裡,踉蹌退向井邊「將軍乃萬人敵,豈可為妾身所累!」話未落音,已縱身躍入枯井。
井底傳來悶響,激起幾縷灰塵。趙雲懷抱中,阿斗突然止了啼哭,黝黑的眸子怔怔望向井口。他解下胸前護心鏡,將孩子縛於甲冑之內,俯身對井三拜。當他再起身時,眼中已無半分溫情,僅剩鐵與血淬煉的鋒芒。
紅纓槍尖滴著血珠,趙雲縱馬直衝曹營。迎面一將揮斧砍來,他側身避過,槍尾橫掃擊碎對方咽喉。箭矢如蝗蟲過境,他扯下披風裹住正面,竟將三支狼牙箭絞在布絹裡。曹軍見這白袍將狀若瘋虎,竟下意識讓出條血路。
「來將通名!」山崗上曹操身披鶴氅,手按倚天劍,「可是那常山趙子龍?」
狂風掀開趙雲破爛的戰袍,露出內裡裹著嬰兒的錦綢。曹操瞳孔驟縮——這竟是在死地上護送幼主的孤將!他撫掌感慨「古之惡來,不過如此。」
話未畢,趙雲已殺穿前軍。曹操忽奪過弓來,羽箭卻遲遲未發。身旁謀士急道「丞相,此人往東突圍,恐與張飛匯合!」曹操緩緩放下弓,笑道「劉備得此將,猶如得麒麟兒。諸將聽令——生擒趙雲者,賞千金,封萬戶侯!」
此言一出,曹軍士氣更盛。趙雲卻抓住戰馬嘶鳴的間隙,將阿斗護得更緊。他槍法忽然變了路數,不再搏殺突圍,專攻敵騎馬腿。銀光所過之處,馬嘶人翻,竟硬生生築起道血牆。當他殺出重圍時,夕陽已沉,天邊只餘幾縷青灰。
漢水畔,張飛橫矛佇立,見趙雲戰袍盡碎,內裡護著嬰兒的錦褥竟完好如初。趙雲顫巍巍將阿斗解下,見孩子仍在沉睡,忽然跪倒,槍尖拄地,嘔出一口黑血。
夜營火堆旁,劉備將阿斗抱在懷中。當他看見趙雲滿身創痕時,忽然將嬰兒擲於地上「為汝這孺子,幾損我一員大將!」帳中眾將皆驚,唯有趙雲伏地慟哭,指尖陷進泥土「雲雖肝腦塗地,難報主公知遇之恩!」
多年後,當白帝城托孤的燭火映在諸葛亮滄桑的面容上,老將軍趙雲已在漢水畔靜靜老去。他總在月夜擦拭那柄殘缺的紅纓槍,槍纓是用長坂坡那日,糜夫人裙裾上撕下的血絹染成。後人只道「子龍一身是膽」,卻無人知那膽氣深處,藏著一位母親墜井前的微笑,藏著末路帝王擲子時眼底的淚光。
江表傳載曹操聞趙雲已死,拊掌而歎「劉備可成事矣!」彼時秋風正渡漢水,蘆葦如雪,恰似長坂坡那日滿天箭羽。龍膽星墜,漢家落日終染赤壁烽煙。唯常山趙子龍之名,化作銀河裡最亮的那顆將星,照亮千年後說書人案頭驚堂木的餘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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