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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東錦帆虎烈魂

  建安二十四年秋,長江之水濁似黃湯。江陵城頭戰旗殘破,血漬浸透的「甘」字帥旗在江風中獵獵作響。甘寧解開鎧甲,露出滿是箭疤的胸膛,將最後一罈酒傾入江中。酒水混著血水,在暮色裡泛出暗紅的光。他想起二十年前,同樣是這條大江,少年錦帆賊的船頭掛滿彩綢,水盜們唱著蠻歌順流而下。

  那時巴郡的渡口總有姑娘們探头張望,誰不知道錦帆賊甘興霸最是豪奢。白羽為帆,黃金綴纓,劫富濟貧的勾當做得像場盛大的戲。直到某夜他醉臥船艙,夢見父親枯瘦的手撫過他額頭「兒啊,錦衣終是夜行。」醒來時滿船珠翠忽然成了枷鎖,他割斷纜繩,帶著八百弟兄投了劉表。

  劉表帳下盡是癡人。蔡瑁笑他粗鄙,張允譏他賊性難改。某日校場演武,他見荊州兵士連弓都拉不滿,忽然覺得自己像困在淺灘的蛟龍。轉投黃祖時更荒唐,那老兒竟命他看守幾船糧草,彷彿他甘寧這輩子的本事就是做個包船主。直到那夜敵軍火燒連營,他單騎斬將奪船而回,黃祖卻只賞了壇劣酒。

  「龍遊淺水遭蝦戲。」他對着江心怒吼,聲浪驚起蘆葦叢中的白鷺。那年他三十四歲,頭髮已白了大半。

  孫權的使者來時,他正光著腳在江邊磨刀。來人說吳侯慕其勇烈,願以水軍都督相托。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帶著江湖兒郎的桀驁「甘寧的刀,要飲仇敵的血。」赤壁火起那夜,他率百騎突襲曹營糧道,戰袍被火舌燎得焦黑,回營時卻見周瑜拊掌大笑「錦帆賊果然名不虛傳!」

  合肥城下,十萬吳軍竟被張遼八百騎衝得七零八落。亂軍中他護著孫權且戰且退,親兵一個個倒下,他忽然奪過帥旗站在高坡,厲聲喝道「江東兒郎,隨我殺回去!」殘兵竟真的回身死戰,逼得魏軍後撤三里。孫權執他手嘆道「孟德有張遼,孤有興霸,足矣。」那夜他對著火堆擦刀,火光映著刀身銘文「虎」字,恍惚間又見少年時在江面追逐的月影。

  關羽水淹七軍那陣,他奉命守夷陵。楚地梅雨連綿,甲胄生滿綠苔。部將勸他撤往南郡,他踢翻案几「關雲長的水軍若敢來,便是錦帆重出江湖之日!」說罷親率三百壯士鑿沉魏軍百艘戰船,又在灘頭埋下鐵蒺藜。某夜斥候來報江面有異,他提刀登高,卻見對岸火把蜿蜒如龍,竟是關平率軍佯攻。

  「那廝要使調虎離山計。」他冷笑著在沙盤插下黑旗。果然三更時分,偃城方向傳來喊殺聲。他留百人堅守,自帶二百騎馳援,正撞見呂蒙的伏兵被魏軍圍困。他縱馬挺刀殺入重圍,寒光過處人頭滾落,連斬三將才護出呂蒙。回營時肩頭插著流矢,血浸透半邊戰袍,卻仍朗聲笑道「關家小兒,還未學全你父親的本事!」

  那夜他夢見自己躺在錦緞堆裡,滿江火把照亮蒼穹,岸上百姓跪拜如稻浪。醒時傷口劇痛,他喚來副將「若我戰死,將骨灰撒入大江。錦帆賊來時乾淨,去時也要乾淨。」副將垂淚不語,他卻仰頭飲盡藥酒,哼起巴郡的采蓮謠。

  深秋時節,劉備傾國來伐。彝陵古道上煙塵蔽日,蜀軍連營七百餘里。他率水軍在峽口設伏,親眼見陸遜的火把燒紅半邊天。蜀軍潰退時竟不逃往白帝城,反而回頭死咬江陵。箭雨最密那日,他立在船頭指揮火船,忽見一員敵將躍上船板。刀鋒劈面而來時,他竟恍惚看見二十年前的自己——那個披著錦袍的少年郎,正踏浪而來。

  血濺三尺,他單膝跪地,刀尖撐住船板。敵將的長槍刺入他胸膛,他卻猛地向前撞去,將槍桿折作兩段。混亂中有人喊「甘將軍」,聲音遠得像對岸的猿啼。他倒在船舷邊,看見江水倒映著流雲,忽然想起那年離開巴郡時,岸上歌女唱的是「錦帆何處覓,江水自東流。」

  暮色吞噬最後一抹夕陽時,他感覺身體輕如羽毛。刀上的「虎」字銘文被血浸得發亮,像那年投吳時,孫權親手繫上的紅纓。江風掠過耳畔,恍惚又是少年時的船歌。他睜著眼,看自己的血慢慢滲進船板紋路,蜿蜒如一道溪流,終於匯入無邊大江。

  是夜,吳軍鳴金收兵。士兵們發現甘寧仍保持著握刀的姿勢,人卻早已氣絕。呂蒙親解錦袍為他覆面,夜風中忽聞江心傳來隱隱歌聲,細聽卻是「錦帆賊,錦帆賊,一朝歸去天地白」。自此每夜,當月光照在江陵渡口,船上人總說見過一葉白帆無風自動,帆下立著個負刀人影,鬢邊白絲如江上初雪。

  那片錦帆再也沒有靠岸。有人說他成了江神,有人說他故鄉的蘆葦叢中,年年秋天都開滿紅色的花。只有老水手們知道,每逢起霧的清晨,你若對著江心喚聲「興霸」,就會有浪花捲著白綢湧來,那上面星星點點的斑痕,像是用血寫就的兵法,又像是少年時未做完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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