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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東雙璧魂歸處赤壁遺風照古今

  建安十三年秋,烏林之野,火光燭天。江東水師與曹魏樓船,於長江之上交織成一幅血色畫卷。周瑜立於旗艦船首,錦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他凝望對岸連營三十里的曹軍火炬,指尖輕叩佩劍,忽而笑了「伯符若在,當與我共飲此戰。」此言如投石入湖,激蕩起記憶深處那個少年郎君的容顏——孫策,那個曾與他並肩策馬,劍指江東的「小霸王」。

  十年前,舒城桃花紛飛之際,周瑜初見孫策。彼時孫策年方十六,已現出虎豹之姿,腰懸古錠刀,眉宇間盡是掃平六合的銳氣。二人在桃樹下歃血為盟,孫策執周瑜之手,目光灼灼「公瑾,他日我兄弟二人,當如項羽範增,橫掃天下!」那日桃花落滿周瑜衣襟,他笑著應道「項羽剛愎,範增鬱鬱,你我當效光武雲台二十八將。」誰料一語成讖,孫策果真如項羽般英年早逝,徒留周瑜在江南煙雨中,獨自撐起半壁江山。

  赤壁的火光映紅了江水,周瑜的思緒卻飄回建安五年那個血色清晨。丹徒山中,孫策面頰中箭,鮮血浸透戰袍,仍強撐著握住周瑜的手「內事不決問張昭,外事不決問周郎。」言罷氣絕,手中的劍穗猶自滴血。那一刻,周瑜忽然明白,所謂「霸主」,不過是背負千萬人期望的苦行者。他將孫策的遺孤攬入懷中,對著滿目縞素的江東將士立誓「瑜在,江東永不傾頹。」

  這誓言,在赤壁的驚濤駭浪中化作無聲的雷霆。周瑜揮動令旗,黃蓋的火船如脫韁野馬順風疾馳,曹操的連環戰船頃刻間化為煉獄。火舌舔舐夜幕,照亮東吳水軍奮勇廝殺的身影。程普老將軍白髮染血,韓當長矛貫穿曹軍盾陣,呂蒙少年意氣,率部直取曹操中軍。在這片烽火連天的廢墟上,周瑜恍惚又見著那個白衣如雪的孫策,正立於戰船桅杆之上,擊節而歌「大丈夫生於亂世,當帶三尺劍立不世之功!」

  忽然,一支冷箭破空而至。周瑜側身閃避,卻見箭簇上綁著帛書,寫著「吳侯病危」四字。他面色驟變,顧不得眼前戰局,喝令戰船回師。原來劉備趁赤壁大勝之際,以弔喪為名兵指江陵,孫權領兵親征,卻在夏口染上疫疾。周瑜快馬加鞭三日三夜趕到孫權榻前時,這位江東之主已形銷骨立,卻仍強撐著笑道「公瑾,孤怕是不能與你共飲慶功酒了。」

  周瑜單膝跪地,額抵孫權冰涼的手背「吳侯萬不可出此不祥之言。」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桃花紛飛的午後,孫策也曾這般握著自己的手說「公瑾,我若是早夭,你可願替我守住這片江山?」如今歷史重演,他卻不再是那個可以輕許諾言的少年。孫權虛弱地擺擺手「孤臨終有一事相託。」他命內侍取出一幅羊皮地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江東各部族的兵力分佈「士燮在交州蠢蠢欲動,山越人屢屢犯境,曹魏雖敗未滅……公瑾,你可知這江東,從來不是孫家一姓之江東?」

  夜深了,周瑜獨坐中軍帳,燭火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老長。案上攤著孫權的親筆遺詔,封他為大都督,領荊揚二州諸軍事,輔佐年幼的太子孫登。他忽然覺得肩頭壓著千鈞之重,孫策的狂傲、孫權的深沉,兩代主君的影子在他身上交疊成巨大的枷鎖。帳外江濤起伏,彷彿那些為江東流盡熱血的英魂在低語昔年項羽不肯過江東,是因為愧對八千子弟;而他周瑜,卻要為這滿江魂魄,活成一座永不沉沒的燈塔。

  三更時分,斥候來報曹仁率殘部據守江陵,與東吳水軍在漢津僵持。周瑜披甲出帳,月光如銀洩在他俊朗的面容上。他忽然想起與孫策最後一次飲酒時,醉眼朦朧間看見對方眸中倒映著萬里長江「公瑾,你說這江水奔流不息,可它究竟要流向何處?」那時周瑜答「自然是流向大海,猶如你我終將歸於九天。」如今江水依然東去,故人卻已化作星辰,而他這個活下來的人,必須將這未竟的征途走成永恆。

  拂曉時分,東吳戰艦的帆影出現在漢津江面。周瑜站在最高處的望樓上,晨風掀起他被火光照得泛紅的戰袍。他俯瞰著腳下萬千將士,他們的眼神裡寫著對勝利的渴求,更寫著對他這個「周郎」的信任。忽然,他拔出佩劍,劍尖直指江陵城樓「眾將士聽令!今日之戰,非為一城一池,而是為我江東世代安寧!」言罷,他將劍鐔在自己掌心狠狠劃過,鮮血灑進滾滾江濤「瑜在此立誓,此生必讓長江水洗淨曹賊鐵蹄,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這一仗打了整整七日七夜。當江陵城頭終於飄起東吳旌旗時,周瑜卻頹然坐倒在地上——他左肋處箭傷崩裂,鮮血浸透了三層戰甲。醫官跪地診視,面色慘白「大都督,這箭有毒,恐已侵入肺腑。」周瑜卻嗤笑一聲,目光越過醫官頭頂,望向湛藍如洗的長空「原來老天爺終究不肯等我太久。」他緩緩閉上眼,卻又猛地睜開,眼底精光乍現「傳令下去,將我麾下三千親兵編入太子衛隊,告訴孫登——『守成之君,當勝於創業之主』。」

  當晚,周瑜的精神突然好轉起來。他命人擺下酒宴,將帳中諸將一一召入,與他們逐個對飲。輪到呂蒙時,他拉住這年輕人的手,語氣罕見地柔和「子明,你可知我為何總叫你多讀兵書?」呂蒙哽咽著搖頭。周瑜笑了「因為戰場之上,最能殺人的從來不是刀劍,而是見識。」他又喚來魯肅,指著案上的荊州地圖「子敬,我死後,你當勸吳侯聯劉抗曹,縱然心中不齒劉備虛偽,也不可因小忿亂大謀。」最後,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對著虛空處舉杯「伯符,我這就來尋你了。」言畢杯落,人已咽氣。

  那一年,江水為之凝滯,江東滿城縞素。孫登在周瑜靈前嚎啕大哭,卻在淚眼朦朧間,看到靈案上的遺書。那是周瑜用最後的力氣寫就的十六個字「外禦其侮,內撫其民,江東子弟,永鎮山河。」少年君主將這些字刻在心底,後來他在位四十年,東吳始終雄踞江南,與魏蜀鼎足而立。

  而今,當我站在赤壁磯頭憑弔古人,江水依然拍打著千年不變的崖壁。漁人指著江心隱約露出水面的鐵索,說那是當年的戰船殘骸。晚霞如火燒雲般鋪滿天際,彷彿還能看見那個白衣錦袍的身影,正執劍傲立於潮頭。歷史的塵埃淹沒了英雄的骸骨,卻永遠磨不平他們刻在江山的印記。就像周瑜對孫策的承諾,那些關於忠義、熱血與堅守的故事,終將在每個人心中長成不滅的火焰,照徹長夜,永不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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