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景耀六年秋,魏將鍾會、鄧艾率大軍分道入蜀。漢中淪陷,姜維退守劍閣,與鍾會十萬精兵對峙月餘。劍閣山道險峻,魏軍屢攻不克,然蜀中糧道已斷,軍心浮動。
將軍劉諶立於劍閣城頭,夜風掀動殘破的戰旗。他年方二十有七,乃後主劉禪第五子,因嫡母早逝,自幼在軍中長大。此刻他鎧甲上沾滿征塵,手中長槍尚凝著魏軍血跡,目光卻越過連綿烽火,直望向北方的長安。
「殿下,鄧艾已率輕兵穿陰平小道,直取江油。」參軍郤正低聲稟報,「若江油失守,綿竹必危,成都震動。」
劉諶攥緊槍桿,指節泛白。他早料到鄧艾會行險,卻未料劍閣前線戰事膠著,實在抽調不出兵馬回援。姜維將軍臨行前將佩劍贈他,言道「劍閣若失,漢室便亡。望殿下死守此關,莫負先帝之志。」
蜀軍糧倉已見底,士卒們將樹皮混著糙米熬粥。劉諶親自巡營時,見一老卒懷抱斷劍低泣——那劍柄上刻著「建興三年」字樣,是武侯北伐時所配。他默默解下自己的干糧袋,塞進老卒懷中,未發一語。
是夜,流星墜於劍閣東南。次日探馬飛報鄧艾已破江油,諸葛瞻父子戰死綿竹。成都城內人心惶惶,後主開啟武庫,欲獻降表。
劉諶聞訊,如遭雷擊。他扯下頭盔擲於地上,青石磚竟裂出一道縫隙「父親!父親!先帝創業未半,武侯嘔心瀝血,豈能輕棄社稷!」
帳中諸將皆默然垂淚。關彝將軍上前一步「殿下,末將願率死士回援成都,縱然血濺城門,也要攔下降表!」
劉諶搖頭,眼中血絲滿布「鄧艾孤軍深入,若我撤兵,鍾會必從後夾擊。屆時蜀軍腹背受敵,死傷更重。」他仰頭飲盡殘酒,「今夜點二千死士,隨我……去成都。」
姜維曾言「漢賊不兩立」,然此刻他要違背師命了。劍閣守軍尚有五萬,若全軍回援,或許能與鄧艾在成都城外決一死戰。但他深知,鍾會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劍閣一旦失守,蜀中門戶大開,魏軍長驅直入,百姓將遭屠戮。
「傳令下去,」劉諶的聲音在夜風中格外清冷,「三更造飯,五更拔營。諸將切記——若見我旗幟豎於成都北門,便引兵速退至南鄭,存續漢室火種。」
老卒猛然抬頭,混濁眼裡迸出淚光「殿下!老奴跟隨先帝入蜀三十年,從未見過臨陣脫逃的主帥!」
劉諶轉過身去,鎧甲鱗片發出鏗鏘之聲「五關守將皆已戰死,若我亦亡,誰來護這滿城孤兒寡婦?」他解下腰間虎符,拋給郤正,「你帶東宮衛隊護送百姓入南山,若能等到姜維將軍回師……便說劉諶不孝,未能保住先帝基業。」
三更鼓響時,劍閣大營火把通明。劉諶並未率軍突圍,而是親點一隊三百人的輕騎,皆選白馬白甲的驍銳。他換上素白戰袍,將武侯遺留的羽扇別在腰間,對眾軍士拱手道「諸君隨我征戰數載,今日一別,或為永訣。劉諶此生無憾,唯有……唯有一念未竟——不曾見漢室旗幟重飄長安。」
三百騎絕塵而去,留下五萬大軍茫然駐足。天明時分,魏軍斥候發現蜀軍營地寂靜異常,待鍾會率部衝入,只見空營之中豎著一桿大旗,旗上書「劍閣留守」四字,旗下壓著一封給姜維的信。
鄧艾兵臨成都城下時,後主已備好輿櫬。北門忽然洞開,三百白甲騎如雪崩般湧出。劉諶一馬當先,長槍直取鄧艾麾蓋。魏軍驚呼「蜀將突襲!」頃刻間陣腳大亂,竟被衝開一道血路。
鄧艾營中親兵將劉諶圍在核心,卻見他奮力砍殺,劈開魏軍刀矛如入無人之境。一名魏將認出他錦袍下的蟠龍紋章,驚呼「是蜀漢皇子!」話音未落,劉諶已縱馬躍過鹿角,槍尖距鄧艾咽喉僅三寸之遙。
突然弓弦響處,數十支弩箭破空而來。劉諶奮力格開前幾箭,終究一支冷箭貫穿右胸。他身形一晃,握槍的手仍死死指向前方,目光灼灼如焚。鄧艾在親衛護送下後撤百步,回頭望時,見那白袍將軍緩緩跌下馬背,手中旌旗卻始終未倒。
當晚,成都城頭掛起降旗。劉諶被俘後縛至中軍帳,鄧艾親自為他解綁「殿下勇烈,勝過漢中諸將百倍。何不早降?」劉諶吐出一口血水「我劉氏子孫,生為漢臣,死為漢鬼。」他忽然大笑,笑得口中血沫飛濺,「鄧艾,你率孤軍遠襲,鍾會坐擁重兵,豈能相容?我且看你如何收場!」
三日後,鍾會果然設計拿下鄧艾。劉諶在囚車中冷眼旁觀,待鍾會至帳前招降時,他撕下衣袍,咬破指尖寫下血書。鍾會展看,見上面僅有八字「劍閣猶在,漢旗不倒。」
姜維終於率兵回援,卻在劍閣接到劉諶血書。悲愴之餘,他詐降鍾會,煽動魏軍內亂。然而終究兵敗,死於亂軍之中。
成都既定之際,魏軍清理戰俘時,發現劉諶早已絕食五日。他倚著監獄鐵窗而坐,手中緊握著武侯遺扇——扇面被血浸透,隱約可見「克復中原」四字。監卒推他,才發現他胸膛微溫,口中猶念「先帝……武侯……北伐……」
景耀六年的冬至,魏軍將劉諶葬於錦官城西。無碑無銘,唯墳前插著那桿染血的白旗。有樵夫路過時,遙見月光下似有白袍將軍持槍而立,待走近細看,卻只剩風吹野草,沙沙作響。
蜀人皆傳,太子劉諶並未死去。每當陰雨之夜,錦官城牆上仍可聞隱隱馬蹄聲,向北向北,如同武侯當年出祁山的號角,直至千載之後,猶在人心間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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