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漢水之畔的襄陽城籠罩在肅殺之氣中。曹孟德率八十萬大軍南下,荊州牧劉琮不戰而降,使得原本繁華的襄陽城一夜之間成了曹軍的鐵蹄踏足之地。百姓們拖家帶口,倉皇南逃。城西的隆中草廬前,一個身長八尺、面如冠玉的年輕書生,正立在枯黃的銀杏樹下,手執一卷左傳,目光卻望向南面的蒼茫群山。
「孔明,曹軍已至新野,劉使君今日又敗了。」徐元直疾步走來,額間汗珠滾落,「我受劉皇叔三顧之恩,卻無力回天。臨別前,他問我誰可繼任軍師,我薦了你。」
諸葛亮收起竹簡,嘴角泛起苦笑「元直兄,你此舉是陷我於不義。我本南陽布衣,躬耕隴畝,只願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
「可天下蒼生呢?」徐庶字字如錘,「曹軍所至,赤地千里。荊州百姓十萬餘眾,正隨劉使君南撤,你忍見他們葬身淮泗之間?」
此言一出,諸葛亮手中的竹簡「啪」地落地。他望向遠處,果真見官道上塵土飛揚,衣衫襤褸的流民相互攙扶,哭聲震天。劉玄德騎著那匹的盧馬,在隊尾照料傷兵,白袍上血漬斑斑,連那對著名的長耳都耷拉著。
「當陽橋上,趙子龍將軍七進七出救阿斗。」徐庶聲音低啞,「張翼德據水斷橋,喝退曹軍萬騎。可他們終究擋不住曹仁的虎豹騎……」
諸葛亮忽然長嘆一聲,從袖中取出一方絹帕,上頭用工筆小楷繪著一幅地圖。他指著漢水與沔水交匯處「此處名為博望坡,左依桐柏山,右臨白河。若能使曹軍輕騎深入,順風舉火……」
徐庶眼睛驟然一亮,卻見諸葛亮又將絹帕收入袖中「但我仍需驗證一事。」他喚來書童,吩咐備車,「我要親赴新野城頭,察看曹軍營帳佈局。」
三日後的傍晚,劉備的殘兵退至樊城。正當眾將商議是否該放棄荊州南走時,門卒來報「門外有個身披鶴氅的書生,自稱能解眼下之危。」
劉備一路小跑出營,見諸葛亮正背手立在戰馬旁,那馬通體雪白,竟無一根雜毛。「先生此來,備如久旱逢甘霖!」劉備顧不得禮數,抓住諸葛亮衣袖,「只因雲長、翼德皆說先生乃『臥龍』,須得三顧方肯出山。備前番兩次造訪,先生卻在鹿門山訪道友去了。」
諸葛亮看了看劉備滿是裂口的雙手,忽然笑了「鹿門山司馬徽早算到皇叔會來,故讓我避開。但昨日我在新野城破時,見曹軍營中飄著『曹仁』認旗,便知此戰尚有一線生機。」
「先生之意?」關羽獨自持青龍偃月刀,在旁冷哼,「曹軍號稱百萬,關某亦不懼!」
「關將軍驍勇無雙,然兵法云『以正合,以奇勝』。」諸葛亮展開那方絹帕,月光下竟映出數道朱砂線,「博望坡道狹窄處,需三千弓弩手埋伏於兩側矮林,待火箭齊發時,趙子龍率本部人馬將曹軍引入谷中。張翼德率五百精騎斷其歸路——但要記住,不可追擊過遠,過白河後即刻收兵。」
張飛瞪大環眼「軍師憑什麼說曹仁會中計?」
「因為曹仁剛奪荊州,正欲一鼓作氣掃平江南。明日他必率輕騎萬人突襲樊城。」諸葛亮指尖輕點地圖,「而我今夜便命人將軍中輜重盡數搬到漢水渡口,擺出南逃之勢。」
次日午時,曹仁果然率虎豹騎先行,行至博望坡時,見前方樹叢中驚起數隻白鷺。副將李典勒馬道「將軍且慢,前方地勢險要,恐有埋伏。」話音未落,兩翼火箭已如流星般紛至沓來,枯黃的蘆葦遇火即燃,頃刻間鳳鳴鶴唳。曹仁大驚,急令後撤,卻見谷口處張飛挺著丈八蛇矛,與身旁五百黑甲騎士齊聲吼,那氣勢竟宛如千軍萬馬。
「軍師讓我在此斷你歸路!」張飛聲音如雷,曹軍前鋒竟有人跌下馬來。曹仁被迫棄將旗,率眾殺開血路,直往博望坡深處潰退。待他逃至白河邊,回首望時,所部損兵折將逾半。
此役以後,荊州士人始知「伏龍」之名。劉備在慶功宴上舉杯向諸葛亮致意「先生妙計,曹仁那廝果然中計。」諸葛亮卻放下酒杯,目光望向北岸「此小勝不足喜,曹操聞敗必親率大軍南下。皇叔,你可知我為何選今日出山?」
席間寂然。諸葛亮推開窗扉,外頭秋雨綿綿「去年我在鹿門山,見司馬徽與石廣元下棋。棋至中盤,司馬徽落下一子說『隆中對策,須待三分』。他指著窗外野雁道『你看那南飛之雁,首雁領路,眾雁相隨——若無劉玄德這樣仁德之主,荊襄十萬百姓便是無首之雁,終將溺斃於曹魏這片寒潭之中』。」
關羽動容,長髯微顫「先生是為百姓而擇主?」
「非但如此。」諸葛亮轉過身,燭火映亮他清廋的面容,「我觀曹公雖有王霸之略,卻好誅戮,以法馭下。孫仲謀據江東,倚長江天險,然為人猜忌,終非開國氣象。唯有皇叔,漢室宗親,信義著於四海——若得一人相助,必能跨有荊益,待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出於秦川,此誠霸業可成,漢室可興也。」
劉備忽然起身,整整衣冠,向諸葛亮深深一揖「先生既知天下大勢,備願以三軍相託。」
窗外秋雨漸歇,諸葛亮伏地還禮,起身時,袖中那左傳悄然滑落,書頁攤開到「二十四年春」那一章,墨筆批註的「仁」字格外顯眼。他抬頭望見遠方天際裂開一道金光,恰好灑在隆中草廬的屋簷角上,恍若鳳凰垂翼。
自此,臥龍始出山。後人有詩贊曰「南陽草廬三顧客,臥龍初起便驚塵。博望一炬東風破,從此三分定乾坤。」卻無人知,那個在銀杏樹下觀左傳的書生,當日真正看見的——不是千軍萬馬的廝殺,而是漢水渡口邊,那些互相攙扶的百姓,他們眼神中微弱卻執拗的求生之光,恰似他曾隱居時親手點燃的每盞燈。燈火之下,沒有英雄與謀士的區別,只有亂世之中,一個讀書人如何選擇與蒼生站在一起。那是比所有兵法都更深沉的計策,叫做「仁者無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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