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赤壁的烽火尚未完全熄滅,江東的煙雨卻已染上肅殺之氣。這一年,孫權年方二十七,意氣風發,帳下謀臣如雲,猛將如雨。然諸將之中,唯有一人,每逢戰陣,必先登陷陣,身被數十創而不退,那人便是凌統。
凌統字公績,吳郡餘杭人。其父凌操,曾為孫策帳下校尉,征討山越時,於會稽一役中箭而亡。彼時凌統年僅十五,跪於靈前,以指血書於素帛之上「父仇不共戴天,統兒此生必雪此恨。」那仇人,正是黃祖麾下大將甘寧。
歲月如梭,轉眼五年過去。凌統已是弱冠之齡,身長八尺,猿臂善射,尤精槍法。他常在月下練槍,槍尖挑破露珠,點點寒光如流星墜地。軍中皆傳,凌統的槍法快如閃電,卻帶著一股深沉如淵的仇意。
那一日,孫權大宴諸將於石頭城。酒過三巡,忽報甘寧來降。凌統握著酒樽的手指節發白,指腹陷入青瓷,幾乎要將杯身捏碎。他驟然起身,酒液濺濕衣襟,眼中怒火幾欲噴薄而出。滿座寂然,眾將皆屏息凝神。
「主公!」凌統踏前一步,聲音如金石相擊,「此賊殺我父親,與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日既來歸順,請主公準我與之決鬥,以雪父仇!」說罷,他腰間佩劍已出鞘三寸,劍光映著燭火,寒意凜然。
席間,甘寧兀自飲酒。江東的烈酒入喉,他放下酒樽,緩緩起身。此人威猛如虎,雙目炯炯有神,雖是降將,卻不卑不亢。他抱拳向孫權一禮,而後轉向凌統,聲音沉穩「當年令尊之事,寧確有過失。戰場之上,刀劍無眼,若將軍執意要報父仇,寧今日便領受。」說罷,他竟解下隨身佩刀,擲於凌統面前。
凌統身形一頓。那佩刀落地的鏗鏘聲,在寂靜的大廳裡格外刺耳。他低頭看著那把刀,刀刃寒光流轉,映出自己滿面殺氣的臉。忽而,他竟笑了——那笑聲苦澀而遼闊,宛如秋水長天「我以為復仇之刃,必染仇人鮮血方顯鋒利。今日見你這般坦蕩,我倒覺得,殺一個無懼生死之人,反顯我心胸狹隘。」
孫權撫掌而笑,命人重開酒宴。自此,凌統與甘寧雖同殿為臣,卻始終保持著一道無形的界限。凌統每每見甘寧,必轉過身去,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追隨那一襲錦袍。
時光荏苒,轉眼到了建安二十年。合肥之戰,十萬江東兒郎圍攻合肥,卻被張遼八百騎衝得陣腳大亂。那一戰,天色晦暗如血,戰鼓聲震天動地。凌統率三百親兵死戰,護著孫權且戰且退。
當孫權登上逍遙津的橋頭時,回頭一看,橋對岸塵土飛揚,張遼的人馬正掩殺而來。凌統此刻渾身浴血,鎧甲上的創口密如魚鱗,左臂中箭,猶自挺槍拒敵。他對著孫權大喊「主公速走!」旋即率殘部轉入巷戰,將袍澤們護在身前。
戰至最後,凌統身邊僅存數人。他背靠著一座坍塌的土牆,大口喘著氣,眼前血霧迷濛。忽然之間,一騎當先,甘寧手持雙戟,殺穿敵陣而來。他停在凌統面前,沉默地伸出手。
凌統看著那隻染滿敵血的手——虎口上有傷疤,指節粗大,卻穩穩地伸在自己面前。他閉了閉眼,終於握住那隻手,借力站起。
「你我之間,不是還有仇嗎?」凌統的聲音沙啞。
甘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的仇,我記著。待你養好傷,隨時來取。不過今日——」他一指前方的喊殺聲,「大丈夫當並肩殺敵,恩怨自待來日。」
那一刻,凌統忽然覺得,心中積壓了十幾年的堅冰,竟在這句話裡有了縫隙。他不知道,這道縫隙,將永遠無法癒合——因為數年後,甘寧將在夷陵之戰中染疾而亡,臨終前,手中緊握著一枚玉佩,那是凌統之父凌操生前隨身之物。
凌統聞訊,在軍帳中坐了整整一夜。天明時分,他寫了一封信,燒在帳前,煙灰隨風散入江水。信中只有四個字「仇不可報。」
此後凌統統領江東水軍多年,馳騁長江之上,麾下戰艦如雲,旌旗蔽日。他待人寬厚,賞罰分明,士卒皆願效死。然每至月圓之夜,他總會獨自登上艦首,望月良久。那把曾經蓄勢待發的復仇之劍,早已被他熔鑄成戰船上的鐵錨,深深沉入江底。
黃龍元年,凌統病逝於任上,年僅四十九歲。據說他臨終前,命人取來一壺烈酒,灑入江中。酒香隨風飄散,似是衝著某個遙遠的地方去了。
江水滔滔,淘盡英雄。後人有詩嘆曰「父仇一劍十年塵,相逢江上酒猶溫。誰言碧血不化土,舊仇新義總成塵。」凌統與甘寧的故事,終究成了江東煙雨中一抹深沉的倒影。那影中有人執槍而立,眼中既有仇恨的烈火,也有諒解的秋水——昔年焚原之火,終歸一念之江。這便是亂世男兒的情義,比刀劍更鋒利,也比江水更悠長。
遊戲雜文目錄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