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漢水如一條被斬斷的蒼龍,血與泥沙混作赤黃。曹操的鐵騎如黑雲壓境,荊州驟變,十萬生民倉皇南奔。彼時,劉備軍中有一少年將領,年方廿七,身披玄甲,手中銀槍映著殘陽,胯下烏騅馬嘶鳴如雷。
他喚作趙雲,字子龍,常山真定人也。這一日,他領著數十輕騎斷後,護著劉備家眷混在難民潮中。荊州牧劉琮不戰而降,曹軍精銳虎豹騎晝夜追襲,於當陽長坂坡上,將劉備軍撕成兩半。亂軍中,甘夫人中箭墜馬,糜竺懷抱幼主阿斗,卻被潰兵衝散,嬰兒啼哭聲隱沒在人馬踐踏的煙塵裡。
趙雲回頭望去,見東路塵頭大起,旌旗上斗大的「曹」字如獰笑巨口。他橫槍勒馬,對身旁士卒喝道「爾等護著百姓先走,我往東邊尋夫人與少主!」語畢,不待回應,烏騅馬已如離弦之箭,逆著潰逃的人流衝入敵陣。
槍尖挑開第一面曹旗時,他彷彿聽見長阪橋頭張飛的怒吼隱約傳來。虎豹騎的鐵甲映著日光,如移動的鐵牆壓迫過來。趙雲圓睜鳳目,銀槍化作萬點寒星——那是他從常山練槍時便刻入骨血的「百鳥朝凰」。第一騎曹將揮刀劈來,槍尾一抖,刀鋒擦著耳廓掠過,槍尖已洞穿那人咽喉。第二騎從左側襲來,他側身讓過馬刀,反手一槍掃斷馬腿,敵騎嚎叫著栽倒,揚起的塵土嗆得他眼眶生疼。
他記得自己在亂軍中數次下馬,翻動屍首辨認衣甲。那些陌生的面孔扭曲著,有荊州百姓,有劉軍士卒,甚至有幾具曹軍斥候的屍體。他手指被刀劍割破,血順著槍桿滑落,在鞍褥上積成暗紅的漬。突然,他聽見不遠處的竹林深處傳來細弱的嬰啼,像一縷游絲,在廝殺聲中幾乎不可聞。
他縱馬衝破最後一層包圍,見一座被焚燒的草屋旁,糜夫人懷抱阿斗坐於枯井邊,左腿中箭,衣裙盡染血汙。趙雲滾鞍下馬,槍尖掃開兩名撲上來的曹兵,單膝跪地道「夫人受難,雲之過!請夫人速上馬,雲護您殺出重圍!」
糜夫人卻將阿斗遞向趙雲,蒼白的面上浮起決絕的笑「將軍帶阿斗走!劉氏血脈不可斷,妾身殘軀,豈可拖累將軍?」言罷,她猛地向後一仰,整個人墜入身後的枯井。趙雲伸手欲攔,指尖只觸到她衣角撕裂的布帛,井中傳來一聲悶響,便再無聲息。
他怔了怔,胸口如遭重錘。但懷中嬰孩的哭聲將他拉回現實——阿斗的襁褓已沾了血,小臉皺成一團。趙雲將嬰孩裹進胸前鎧甲裡,用腰帶縛緊,沉聲道「阿斗莫哭,趙雲帶你回漢中王身邊。」
轉身時,曹軍已合圍。為首一將挺槍喝道「趙子龍,降曹可保富貴!」趙雲冷笑,槍尖斜指地面「我趙雲平生,只認仁德之主,不認強暴之軍!」言畢,烏騅馬再動,這次不再迂迴,而是直直衝向敵陣最厚處。
鎧甲上不知掛了多少支箭,槍桿上凝了厚厚的血漬,他的左臂被砍中一刀,鮮血浸透半邊戰袍。但懷中阿斗的體溫隔著鎧甲傳來,像一簇微弱的火,燒得他心頭滾燙。槍影中,他恍惚看見當年初投公孫瓚時,曾對劉備說過的「終不背德也。」那時他年輕,說得輕巧,此刻卻覺這四個字千鈞之重。
突圍至長阪橋時,夕陽已如血墜。張飛橫矛立於橋上,見趙雲滿身血汙而來,暴喝聲如驚雷「子龍!可曾見到夫人與阿斗?」趙雲勒馬,解開腰帶,將阿斗高高舉起「夫人在此!」那一聲嘶啞,混著戰場的硝煙與血腥,在暮色中迴盪。
史書記載,趙雲此戰「身抱弱子,保護甘夫人,皆得免難」。然民間老卒口耳相傳,卻多了一分血色他殺死曹軍名將五十餘人,奪旗斬將,槍上的血凝成黑痂,三日不褪。曹操在後軍望見,歎曰「子龍一身是膽也。」
歸營後,劉備接過阿斗,卻忽然將嬰兒擲於地上,怒道「為汝這孺子,幾損我一員大將!」趙雲忙跪地抱起,額頭觸地,熱淚無聲滑落「雲豈敢惜死,但恐負主公所托。」這一幕,被隨軍文士記入簡冊,後人讀至,或歎劉備仁德,或笑其偽善,唯有趙雲躬身抱嬰的背影,在烽火中凝成一尊鐵鑄的雕塑。
當夜,趙雲獨坐帳中,用殘酒擦拭銀槍。槍身上的缺痕映著燭火,像那些死在槍下的面孔。他想起糜夫人墜井時決絕的眼神,想起十萬百姓驚惶的呼號,想起曹操軍中那面繡著「虎豹騎」的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他忽然明白,所謂名將,不過是將別人的苦難扛在自己肩上,在血與火的夾縫中,為信義劈開一道裂縫。
月斜之時,他從懷中取出阿斗的虎頭帽——那原是糜夫人縫製的。帽上繡著一隻張牙的小虎,針腳細密,卻染了斑斑血跡。趙雲將帽貼在胸口,閉上眼,耳畔彷彿又響起長阪坡的馬蹄聲。
那一年,漢水蒼茫,烽火連天。一個年輕將軍用一杆銀槍,在亂世中劈開一條血路,也將一座名為「忠義」的碑,深深楔進後來人的脊樑裡。
千百年後,當我們在戲台上看見那個白袍銀槍的身影,聽見那聲「常山趙子龍在此」,便覺那日的風仍吹過耳際,帶著血腥,亦帶著不屈的熱氣。
長阪坡的塵埃已落,而烈馬嘶鳴,猶在雲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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