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秋,漢水泛濫的濁浪拍打著江陵城牆,苔痕斑駁的城磚在暮色中泛著鐵灰色的光。霍峻身披玄甲佇立城樓,遠眺北方連綿的烽火,指尖劃過腰間佩劍的銅鞘,金屬的涼意滲入掌心。此時此刻,劉備正率數万大軍圍攻雒城,而這座荊州腹地最重要的城池,僅有他麾下八百餘卒駐守。
「將軍,東門外二十里發現張魯軍斥候。」副將趙昂的稟報聲驚起城頭棲鴉。霍峻劍眉微蹙,張魯的漢中軍與劉璋殘部勾結月餘,屢次試探性進攻都被擊退,今日忽有動靜,恐非尋常。他解下披風露出內裡磨得發亮的皮甲,沉聲道「傳令三軍,今夜雙倍崗哨,喂飽戰馬,枕戈待旦。」
子夜時分,城外忽聞馬蹄如驟雨傾盆。霍峻登高望之,但見火光綿延數里,竟有萬餘敵軍分三路壓來。為首者騎白馬持長矛,正是張魯麾下驍將楊帛。這廝素以詭詐聞名,此時卻明目張膽舉火進軍,反倒令霍峻生疑。他喚來趙昂低語幾句,隨即率百騎悄然出城。
楊帛見城門大開,本欲揮軍突入,卻見城頭火把驟熄,唯餘東南角箭樓孤燈明滅。正遲疑間,忽聞身後林中戰鼓雷動,疑有伏兵。原來霍峻早命士卒在林中拖曳樹枝揚塵,又令百姓敲擊銅鍋製造聲勢。楊帛軍心浮動之際,霍峻已率百騎從側翼殺出,直取中軍帥旗。月光下長槍如電,楊帛倉促舉矛格擋,被霍峻一記回馬槍挑落盔纓,駭得撥馬便走。此役斬俘千餘,城外血水染紅護城河。
然危機未解。十日後,劉璋部將扶禁、向存率精兵萬餘,攜雲梯衝車自南門猛攻。霍峻令士卒晝夜輪守,滾木礌石如雨傾瀉。一日黃昏,南門甕城突現裂痕,敵軍蜂擁而入。霍峻親率親衛隊持陌刀堵住缺口,血色殘陽中刀光翻湧,他一身鎧甲盡染赤紅,殺至夜深方將敵軍逐出。此戰過後,城中箭矢僅存三千,糧草不過半月,傷兵滿營。
軍帳中,趙昂捧著見底的米袋欲言又止。霍峻卻在竹簡上畫著地圖,忽然擲筆笑道「扶禁連攻三日不破,今夜必撤。」是夜,他令老弱殘兵在城頭遍插旌旗,自己率三百精壯潛出北門。果然三更時分,扶禁軍營火光大亂——霍峻已繞至敵後焚其糧草。火光映著他稜角分明的面龐,嘴角揚起轉瞬即逝的弧度。
轉眼圍城已逾十月。城中樹皮剝盡,戰馬屠戮殆盡,霍峻每日親嘗士兵稀粥,將自存肉乾分予傷患。某日巡城,見小卒將最後半塊麥餅塞給啼哭的幼童,他默默解下腰間玉墜,那是當年離開潁川時母親所贈。玉墜換來三石粗糧,分與全軍當晚的粥裡多了些許米香。
建安十八年三月,雒城捷報傳來。霍峻扶著城垛缓缓起身,眼前忽然發黑——這一年他幾乎未解甲而眠。當劉備率援軍入城時,江陵城頭僅存旌旗七面,城內百姓竟無一逃亡。劉備握著霍峻枯瘦的手,聲音微顫「子邈守孤城,功過吾親征萬里。」
此後霍峻受封為梓潼太守,然舊傷沉屙日益沉重。某夜他獨登城樓,見漢水星輝倒懸如碎銀,忽憶起那日楊帛軍中揚起的塵土、扶禁營帳衝天的烈焰,以及少年時在潁川私塾讀過的「城郭不完,兵甲不備,非國之災也」。最終他解下佩劍掛在城樓,劍穗隨風輕晃,如旌旗低語。
次年春,霍峻病逝任所。劉備率百官素服親臨,追贈其為「漢壽亭侯」。靈柩過江陵時,城中百姓爭相捧土撒於棺木,城外竟起新塚三座。而當年他親手栽在城頭的槐樹,已抽新枝,嫩葉在戰火薰過的城牆縫隙間,倔強地探向天空。
後人有詩贊曰
鐵甲寒光映月輪,孤城血戰護荊門。
八百健兒皆化鶴,猶帶忠魂守漢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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