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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姜維之志與蜀漢末路之悲

  昔陳壽著三國志,以蜀漢為正統,然終不免以「國不置史,註記無官」為譏。後世讀史者,每至姜維一傳,未嘗不扼腕長嘆。維以魏將降漢,受諸葛亮知遇,繼其遺志,九伐中原,終至身死國滅。後人論其功過,或譽其忠貞,或譏其窮兵,然余獨覺姜維之悲,不在戰之勝負,而在其以孤臣孽子之身,扛鼎蜀漢殘局,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此間血淚,實為三國史中最沉痛之一頁。

  姜維字伯約,天水冀人,本魏國參軍。建興六年,諸葛亮首出祁山,維為太守馬遵所疑,進退失據,乃降於漢。亮與張裔、蔣琬書曰「姜伯約忠勤時事,思慮精密,考其所有,永南、季常諸人不如也。其人涼州上士也。」又謂維「敏於軍事,既有膽義,深解兵意」。亮歿後,維以蔣琬、費禕相繼執政,雖領軍職,然兵權常受節制,每欲大舉,禕輒裁制不從,予兵不過萬人。及禕遇刺,維始得專征,然此時蜀漢國力已衰,府庫空虛,猛將凋零,後主劉禪寵信黃皓,朝政日非,維乃處內外煎迫之局。

  觀維之九伐中原,勝敗參半。延熙十八年,維與夏侯霸出狄道,大破魏雍州刺史王經於洮西,斬殺數萬,此為蜀漢後期罕見之大捷。然次年攻祁山,為鄧艾所敗,退駐沓中。延熙二十年,聞魏征東大將軍諸葛誕反於淮南,維趁虛出駱谷,沈浸於芒水,然終因糧盡而還。景耀五年,維表後主「聞鍾會治兵關中,欲規進取,宜併遣張翼、廖化督諸軍分護陽安關口、陰平橋頭以防未然。」後主惑於黃皓,竟寢其事。及鍾會十萬大軍入斜谷,鄧艾自陰平裹氈而下,蜀漢遂亡。

  後人每謂維之敗,在於「屢戰屢敗,耗損國力」,然此實皮相之論。試想蜀漢以益州一隅之地,對抗曹魏九州之眾,本如蚍蜉撼樹。諸葛亮尚不能克復中原,況才略遠遜者乎?維之北伐,非為好戰,實乃以攻代守之策。蓋蜀道艱險,若閉關自守,魏國養精蓄銳,待其國力懸殊至極,則蜀漢必亡無疑。唯有主動出擊,撓亂魏境,使魏國不能專力南侵,方得苟延殘喘。此中苦心,與孔明出師表「然不伐賊,王業亦亡,惟坐而待亡,孰與伐之」之論,實一脈相承。

  然維之悲,更在於內有制肘。蔣琬、費禕雖賢,然見識局促,僅求自保,不諳主動經略之要。費禕嘗謂維曰「吾等不如丞相亦已遠矣,丞相猶不能定中夏,況吾等乎?不如保國治民,敬守社稷,如其功業,以俟能者。」此語看似謙沖,實則偷安。及費禕死,維得掌兵權,然黃皓弄權,後主昏聵,維竟欲殺皓而不敢,僅求屯田沓中避禍,此又見其孤掌難鳴之困境。

  最可歎者,蜀亡之際,維猶設計復國。鍾會入成都,維偽降會,說會陰養死士,圖謀反叛。維密遣使通款後主曰「願陛下忍數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復安,日月幽而復明。」其計若成,則蜀漢或可中興。然事機不密,魏兵作亂,維與會皆遇害。姜維死時,剖腹如鬥,見其膽如斗大,時人謂之「膽大如斗」,然余謂其膽雖大,其心實苦。

  嗟乎!姜維以羈旅之臣,受三顧之託,竟以畢生精力,為蜀漢殉葬。其忠誠可比武侯,其悲壯則過之。武侯尚有劉備託孤之信,有蔣琬、費禕等輔弼,而維獨木難支,上無明君,下無良相,外有強敵,內有閹宦,孤軍奮戰,終至力竭身亡。陳壽評維「玩眾黷旅,明斷不周」,此乃以成敗論英雄之苛責;孫盛謂「維為涼州上士,而有羈旅之志,非其所長」,亦是隔靴搔癢之論。

  余謂姜維之悲,正在於其兼具將才與相才,卻生不逢時。若使維得遇曹操之世,可為張遼、徐晃之流;若使維得遇劉備之明,可為法正、龐統之儔;然上天偏使其生於蜀漢末世,使諸葛亮之志業付之東流,使六出祁山化為九伐中原之空勞,使萬里江山終成司馬氏之囊中物。此非維之過,實乃天命之數。正如杜工部詩云「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移至姜維身上,可改為「復國未成身先死,長使忠臣淚滿襟。」

  讀史至此,掩卷沉思,恍見渭水之濱,姜伯約白髮蒼顏,率疲敝之卒,望中原而長歎。其身後,不僅是蜀漢三千里江山的傾覆,更是一個忠義之人,用盡畢生心血,終究挽不回歷史巨輪的悲劇。這份悲壯,較之霸王別姬,更見深沉;較之岳飛風波亭,更覺淒涼。千年之後,我們猶能在三國演義的字裡行間,感受到那位涼州少年,胸懷天下,獨行於亂世,縱使萬劫不復,亦無怨無悔的執著。這,或許才是姜維留給後世最深刻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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