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赤壁烽火方熄,江東的暮色卻比往日更沉。周瑜立在石磯之上,錦袍被江風扯得獵獵作響,他看著長江對岸曹營殘留的旗幟,眼中沒有勝利的快意,反而浮起一層陰翳。
「大都督,軍師來信了。」魯肅踏著濕滑的山徑快步而來,手中竹簡猶帶墨香。周瑜接過,就著暮色細讀,眉頭先是一緊,繼而舒展「孔明說曹操要練水軍於巢湖。」他冷笑一聲,「他倒比我們江東人更關心長江。」
魯肅欲言又止,終究低聲問道「大都督可曾想過,若無諸葛孔明,這赤壁之戰……」周瑜霍然轉身,目光如電,驚得魯肅後半句話嚥了回去。許久,周瑜才緩聲道「子敬,你可知我昨夜夢見什麼?我夢見公瑾持劍立於江心,卻被江水沖散身形,再也尋不著自己的影子。」
江風驟急,掀起的浪花打濕兩人衣襟。魯肅忽然明白,大都督擔憂的不只是魏軍捲土重來,更是那茅廬中運籌帷幄的一盞孤燈。
旬月後,合肥城外鼓角連天。周瑜率三萬水軍登岸,卻見城頭旌旗整肅,魏軍甲胄鮮明。「張遼此人,果然名不虛傳。」他端坐馬背,手中令旗一揮,江東子弟如潮水般湧上箭樓。廝殺聲震天動地,血染黃沙,直到夕陽將整個戰場染成暗紅色,江東軍士才勉強奪下外廓。
當夜中軍帳內,燭火搖曳。周瑜解開染血的戰袍,卻見左肋箭傷再度迸裂,血水滲透紗布。「大都督!」帳外傳來急報,「張遼陷陣,斬我裨將三名!」他猛地站起,卻覺眼前一黑,扶住案沿極力穩住身形,指節泛白。
「傳令下去,明日寅時造飯,本督親率敢死士破城。」聲音沙啞,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夜深人靜,周瑜獨坐帳中,攤開案上輿圖。他的手指沿著長江蜿蜒而下,最後停在一個「吳」字上。忽然想起那年孫策臨終前握著他的手「公瑾,江東不能沒有你。」他歎息一聲,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小喬臨行前繫在他腰帶上的,溫潤的玉面上刻著並蒂蓮花。
「若我今日戰死,江東水軍就交給子敬了。」他對著空帳低語,聲音比江潮更輕。
三更鼓響,帳外忽然傳來熟悉的歌謠「東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周瑜怔住,這是楚地古調,唯有故鄉廬江的歌者才會唱。他掀簾出帳,卻見是一名年老的士卒坐在篝火旁,用沙啞的嗓音哼著家鄉小調。
「老人家,你是廬江人?」周瑜走近,火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老卒慌忙起身行禮「回大都督,小人是廬江郡人,跟隨孫將軍已有二十年了。」周瑜扶住他「可曾想家?」
老卒愣住,眼淚忽然滾落「怎麼不想?可是大都督,這長江兩岸都是我們的家。曹賊要渡江,我們就讓他的戰船沉在江底;張遼要守城,我們就讓他的鐵騎陷在泥裡。等打完這一仗,小人再回去種田。」
周瑜沉默良久,看著那火堆裡跳動的暗紅色光芒,忽然笑了。他笑得極淺,卻比赤壁得勝時更暢快「老人家,等打完這一仗,我親自送你去廬江看桃花。」
三日後,合肥城下血戰終休。周瑜拄著長劍立在陣前,看著張遼的旗幟在暮色中漸行漸遠,喉頭一甜,竟咳出一口血來。他將那口血嚥回腹中,目光依然灼灼如炬。
歸程的樓船上,諸葛亮遣人送來一封信。周瑜展開,只有四字「君當自愛。」他反覆看著這四個字,忽然大笑起來,笑聲在江面上蕩開,驚起一片鷗鷺。魯肅守在艙外,聽得那笑聲,心中忽然湧起徹骨的悲涼。
「子敬,你說這天下……」周瑜的聲音從艙內傳來,卻越說越低,「究竟誰是英雄?」魯肅沒有回答,他只聽見長江水嘩嘩作響,彷彿在替大都督說出未竟的話語。
夜半,小喬悄然登船。她看見丈夫倚在艙窗邊,月光將他的側影勾勒得如同寒冰雕成。「公瑾,你的傷……」她顫聲問道。周瑜回過頭來,目光竟如水般溫柔「無妨,只是勞累。」
他握住小喬冰涼的手,忽然低聲吟道「丈夫處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小喬淚如雨下,將臉埋進他掌心「妾身只要君平平安安。」
周瑜沒有回答,只是將目光投向窗外墨色的長江。戰船破浪前行,船頭劈開的浪花在月色下碎成萬點銀光。他忽然想起當年孫策帶著他並馬馳騁江東,那個少年將軍的豪言猶在耳畔「公瑾,我們要讓整個天下都聽見江東的虎嘯。」
如今虎嘯卻帶著血色。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箭傷,那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像是某種告誡,又像是某種預兆。
第三天黃昏,樓船抵達柴桑。周瑜倚在船舷上,看見岸邊百姓舉火相迎,火光綿延數里,映紅了半個天空。「大都督萬勝!大都督萬勝!」歡呼聲如潮水般湧來。
他對百姓揮手,笑容燦爛如昔。轉過身時,卻對魯肅低聲道「子敬,我不行了。」魯肅大驚,卻見周瑜含笑仰望蒼穹,「我這一生,有過最好的兄弟,打過最漂亮的仗,娶了最美的妻子,也算……」他忽然咳起來,鮮血染紅了衣襟,卻仍撐著欄杆不肯倒下。
「也算——不負江東。」
入夜後,周瑜做了一個夢。夢裡孫策騎著白馬,在長江邊向他招手「公瑾,快來!」他縱馬追上去,卻見孫策的身影越來越淡,最終消散在漫天晨霧裡。他驀然驚醒,輾轉反側間,聽見窗外江水嗚咽如訴。
天明時分,他喚來魯肅,將印綬輕輕放在案上「告訴主公,就說公瑾去了遠方。」魯肅跪在榻前,泣不成聲。周瑜卻笑了,轉頭望向窗外的長江,陽光正從雲隙中傾瀉下來,將江面染成一片流金。
「大江東去,浪淘盡……」他喃喃低語,聲音終於漸不可聞。
樓船靜靜泊在江心,晨風拂過水面,盪開一圈圈漣漪。柴桑城中,百姓還在奔走相告大都督得勝歸來的消息;長江對岸,曹操正在帳中翻閱新繪的江淮輿圖;而江陵城頭,諸葛亮目送著南去的孤雁,輕輕搖了搖羽扇。
誰也不知道,就在這個尋常的清晨,江東那最後一聲虎嘯終於沉寂在滔滔東水之中。唯有長江千古,浪花翻湧,將一個「周」字鐫刻在每一層波濤裡,任風吹雨打,永遠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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