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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東虎嘯龍吟定乾坤

  建安十三年深秋,赤壁的烽火尚未散盡,江東的煙波裡已浮現出新的殺機。當周瑜的樓船在長江上劃出最後一道凱旋的弧線時,孫權立於石頭城頭,目光穿透滾滾寒潮,似要望盡這天下紛爭的盡頭——那一年,他不過二十七歲,卻已懂得,亂世裡的安寧,從來比刀鋒更薄脆。

  江東自古多俊傑,孫堅以猛虎之姿飲血沙場,孫策以錦繡少年提劍定基,而到了孫權這裡,他深知要守住父兄留下的這片山河,單憑勇武已不足恃。赤壁一役,他將印綬託付給周瑜,讓這位「美姿顏,好飲酒」的都督,用一把大火燒出了江東數百年的氣數。那日戰船蔽江,火光映著他年輕而沉穩的面容,他對張昭說「子布,從今以後,我們不再是偏安一隅的諸侯,而是這天下的棋手了。」

  然而棋局從未有過一馬平川。劉備借荊州而不還,曹操虎視眈眈於中原,江表諸郡的山越夷人亦不時作亂。孫權的案頭,永遠堆著密報與軍書,有時他會撫著那把父兄留下來的寶劍,劍鞘上的銅綠猶如歲月的苔痕,他想起父親臨終前攥著他的手說「權兒,這世道,仁義是給君子看的,殺伐才是給亂世看的。」他將這句話刻在心裡,卻又偏偏要在仁義與殺伐之間,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那是一個雨季的黃昏,魯肅帶著一襲蓑衣匆匆入府,帶來了荊州將要不穩的消息。孫權正在庭中賞蓮,聞言卻只是輕輕撥了撥荷葉上的水珠「子敬,你說曹操為何要在赤壁之後,遲遲不南下?」魯肅躬身欲答,孫權卻自己接道「因為他在等我犯錯,等江東內亂,等劉備那織席販履的小兒在荊州坐穩腳跟,再來坐收漁翁之利。」他將蓮葉折斷,擲入池中「所以,我們要比他更穩,穩到讓天下人都忘了,孫仲謀也是會咬人的猛虎。」

  他用人不拘一格,周瑜之後重用呂蒙,呂蒙之後又提拔陸遜,而每一次交接,都伴著一場驚心動魄的內外較量。當呂蒙白衣渡江奇襲荊州時,孫權正在建業的皇宮裡與群臣博弈,他聽著捷報,面色如常,只淡淡說了一句「關雲長一世英雄,敗在白衣素甲之下,也不算辱沒了。」然而當夜,他獨自登上鍾山,對著北方久久佇立——他知道,這一步踏出,劉備的復仇大軍便會在不久後鋪天蓋地而來。可他嘴角卻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裡有雷霆,也有悲憫。

  真正的考驗,在夷陵之戰後到來。那年夏天,陸遜的火燒連營將劉備的七十萬大軍焚成灰燼,江東的山河終於迎來從未有過的穩固。孫權站在江岸,看蜀軍的殘旗順流而下,身旁的侍女遞上一盞溫酒,他卻搖了搖手,忽然輕聲問陸遜「伯言,你說這江水,能洗去多少冤魂?」陸遜長揖不起,半晌才道「大王心中裝的不是冤魂,是這蒼生的來路與歸途。」孫權聞言哈哈大笑,笑聲卻在江風裡散成歎息。

  他總是在這樣的時刻,想起那些亡故的身影——周瑜的琴音猶在耳畔,魯肅的忠直還留在案牘,呂蒙的刀光尚映在壁間,而他們都已成了史冊裡的名字。孫權知道,自己不能停,也不敢停,因為身後是江東萬千百姓的炊煙,是父兄未竟的霸業,更是他當年立於石頭城上時,心中默許的誓言這亂世,終要在他的手裡,生出安穩的根。

  建安二十五年,曹丕篡漢稱帝的次年,孫權在群臣的再三勸進下,亦於武昌登基為帝,國號大吳。那日他身穿冕服,頭戴九旒冠,拾階而上時,忽然想起年少時與兄長孫策的一次對話。孫策曾撫其背說「舉江東之眾,決機於兩陣之間,與天下爭衡,卿不如我;舉賢任能,各盡其心,以保江東,我不如卿。」如今他站在權力的峰頂,方知兄長當年的預言,竟是字字珠璣。

  他望向下方的群臣,那些年輕的或蒼老的面容裡,有周瑜的子侄,有魯肅的門生,有從山野間拔擢而出的寒士,也有歸降而來的荊襄名士。他忽然覺得,這座帝業,並不僅僅是他孫氏一族的天下,而是這許多人以血與命換來的共業。於是他在登基詔書裡,沒有寫太多歌功頌德的辭藻,只反覆叮嚀「務須輕徭薄賦,勸課農桑」,彷彿那頂沉甸甸的皇冠之下,壓著的是他對江東子民的千鈞之諾。

  數年後,當魏蜀吳三國並立之勢已成,孫權坐在建業的宮殿裡,看著案上那幅天下山水圖。他提筆在江東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又用朱砂在北方與西蜀各點一記,忽然丟下筆,對侍立一旁的諸葛恪說「元遜,你看這棋盤,我們終究還是活下來了。」諸葛恪躬身問道「大王所慮者,今後當何如?」孫權沉默良久,推窗望向長江的方向「沒有今後,只有此刻。我們腳下每一步,都是今後。」窗外暮色如金,風過江濤,那座名為「吳」的城池,在亂世的黃昏裡,屹立成一尊沉默而堅實的碑。

  就如同他年少時在石頭城上看到的那條江,千百年後,它仍是這樣奔流不息。而那個曾站在江頭,以虎狼之姿、仁義之心,在血火之間為江水兩岸百姓撐起一片屋簷的人,終將被時光寫進山河的紋理裡,成為後人談論亂世時,繞不開的一個名字——孫仲謀,江東之主,一頭踱步於歲月長河中的猛虎,也是一位於驚濤駭浪中為蒼生掌舵的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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