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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帆映江焚魏炬虎嘯荊襄震九天

  建安二十年秋,江陵城頭戰旗獵獵。甘寧立於女牆之上,錦帆未解,甲胄染霜。他俯瞰城外連營三十里,曹仁軍中的火把如銀河倒瀉,映得長江半壁通紅。身後士兵竊語「甘將軍,吳侯命我等堅守待援,可曹軍新得戰船三百,若強攻……」話未落,甘寧驀然轉身,佩刀出鞘三分寒光「汝等可知,當年我率八百錦帆賊橫行巴郡時,連郡守的樓船都敢鑿沉?」他扯下肩上殘破的錦緞,那繡著飛鷹的布料在風中獵獵作響,正如同少年時在江面上劈波斬浪的身影。

  那夜月晦星沉,甘寧率百人精銳潛出北門。人人腰繫葫蘆,內盛猛火油,背負絞車鉤索。曹軍水寨外,他親手將錦帆裹住箭矢,浸透油脂,彎弓如滿月——「此箭名為『破陣』,取江東父老血浸之!」火箭劃破夜空,恰似當年在洞庭湖上劫殺商船時,那抹驚鴻的赤色。頃刻間,曹軍連環舟首尾相銜的鐵鏈被火油引燃,烈焰沿著江風竄上桅杆,照亮了甘寧赤膊上陣的背影。他踏著燃燒的船板躍上敵艦,刀光過處,曹軍水師都督的帥旗應聲而斷,旗幟裹著火舌墜入江心,如同多年前他親手燒毀那艘載滿珍珠的官船時的決絕。

  火光照亮他虎目中的猙獰,那是江賊出身的狠厲,更是東吳上將軍的忠勇。曹軍潰退之際,他突然憶起十五歲那年的中秋夜——父親的鹽船被荊州水匪劫掠,滿船貨物沉入江底,父親被縛於桅杆,背著「通敵」的污名斬首。那夜他劃著小舟,在月光下撈起父親的斷劍,從此踏上錦帆賊之路。如今這把劍早已熔鑄成東吳的軍令,可他總在血色黎明時分,看見父親沉入江中的白髮。

  半月後,濡須口大戰爆發。孫權親率十萬大軍與曹操對峙,甘寧為前部先鋒。他身披雙層鎧甲,手持丈八蛇矛,在曹軍箭雨中如虎入羊群。忽然,曹軍陣中衝出一員猛將——許褚,虎癡之名震天下,雙方戰馬交錯,矛戈相擊,濺起的火星映亮甘寧斷裂的護心鏡。他忽然大笑,扯下殘甲拋入江中「甘興霸此生,何曾懼過鐵甲?」語畢,竟棄馬步戰,踏著曹軍屍首直取許褚。那一戰從辰時殺至未時,江水為之泛紅,當他最後將蛇矛釘入許褚馬腹時,曹軍鳴金收兵之聲響徹雲霄。

  是夜,孫權親捧金創藥至帳中,甘寧跪地謝恩。吳侯摯其手曰「孟德有張遼,孤有興霸,足破之矣!」甘寧垂首,望見自己傷痕累累的臂膀——那些刀箭之疤,是少年時劫掠商船的印記,亦是今日保境安民的勳章。他突然恍惚,彷彿又見當年巴郡碼頭上,那個赤腳的少年在蘆葦蕩中練刀,錦帆在夕陽下泛著金紅的光。

  次年春,劉備借荊州不還,關羽率水軍萬人屯駐益陽。甘寧奉令拒敵,夜觀星象時,見西方煞星犯斗,心知必有一場惡戰。他親選三百死士,各負短刀,乘輕舟順流而下。關羽軍中燈火通明,雲長正與廖化對弈,忽然帳外喊殺聲起,甘寧已踏著浮橋殺入中軍。他直取關羽面門,那柄傳承自父親的斷劍重鑄的陌刀,與青龍偃月刀相交時,迸濺的火星彷彿點亮了半個荊州。關羽捋鬚長笑「錦帆賊,爾敢與關某爭鋒!」甘寧不答,刀勢愈猛,竟在雲長肩上留下一道血痕——這是蜀漢五虎將此生唯一敗於江東將領之手的記錄。

  然而勝負之數終有定時。建安二十四年,關羽北伐襄樊,甘寧奉命鎮守巴丘。他站在洞庭湖口的望江樓上,看著蜀軍的戰船如烏雲壓境,突然咳出一口血——舊傷復發,自知時日無多。他顫巍巍解下腰間錦帆,那面料歷經三十載風霜,早已褪成灰白,卻仍繡著少年時親手刺的「義」字。他將錦帆交給副將「若我戰死,將此帆沉入江心,與我父同歸。」語未竟,卻聽帳外號角連天,原來關羽已被呂蒙襲取荊州,敗走麥城。

  最後的那個清晨,甘寧披甲登船,甲板上凝著白霜。他遙望北方,似乎看見曹魏的旗幟在夕陽中搖曳,又彷彿看見父親的亡魂在浪尖向他招手。忽有探馬來報「吳侯令將軍急攻合肥!」他嘆息一聲,解下佩刀擲入江中,那刀沉水之際,激起的水花竟似盛開的白蓮。當晚,甘寧病逝於軍帳,年僅四十七歲。他臨終前執著錦帆的一角,眼中浮現少年時在巴郡江面上,第一次搶到滿載絲綢的商船時,那種酣暢淋漓的笑。

  後世稱其「江表之虎狼」,然其忠烈之氣,實非「虎狼」二字可盡。那面錦帆沉入長江時,恰有白鷺自江心掠起,翼下銀光閃爍,恍若他短暫而璀璨的一生——從江賊到上將軍,從劫掠者到守護者,最終化為東吳水師傳說中最絢爛的那道帆影。而今人過濡須口,猶見浪濤拍岸,聲如虎嘯,彷彿仍是那個錦帆少年,正踏著浪尖呼嘯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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