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廿四年秋,荊州風雨如晦。這夜,江陵城頭的烽火台燃起七道狼煙,赤紅火光撕裂墨色天幕,映得漢水如血。我立於城樓箭垛之後,手中青釭劍已出鞘三寸,劍鋒映著遠處連營的燈火,像極了十年前長坂坡上那場大火。
那場火燒了三天三夜,燒盡了劉皇叔半生基業,卻燒出了我趙雲此生最濃烈的一戰。彼時我懷中裹著阿斗,身後是曹軍鐵騎捲起的黃塵,眼前是當陽橋上張翼德橫矛怒吼的身影。血從我鎧甲縫隙滲出,在馬鞍上凝成暗紅的痂,而懷中嬰兒的啼哭聲,竟比戰鼓更震耳。我記得自己揮槍掃落三支流矢時,槍尖挑破的月光灑在阿斗臉上,那孩子竟笑了——那一刻我便知,這條命從此不再屬於常山趙子龍,而是屬於這劉氏江山。
十年彈指,如今我又站在同樣的月光下,只是對面營帳中不再是曹孟德的旌旗,而是昔日盟友關雲長的偃月刀影。軍師羽扇輕搖的剪影投在帳幕上,他說東吳呂蒙已白衣渡江,說荊州乃天下之腹,說……說我趙雲當領精騎三千,夜襲陸遜大營。我撫過劍鞘上那道為劉備擋箭時留下的裂痕,忽然想起當年隆中對時,孔明先生指著地圖說“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那時他眼中映著整片天下,而如今這天下,正被自己人手中的火把燒得千瘡百孔。
子時三刻,我率軍繞過江陵西側密林。林間霧氣裹挾著腐葉的腥甜,馬蹄裹了棉布,仍踩斷了許多枯枝。前方探馬回報,陸遜營中炊煙已熄,唯中軍帳猶亮著燈。火光裡人影晃動,似在研讀輿圖。我握緊長槍,槍桿上纏著的紅纓早已褪成灰白——那是阿斗滿月時,糜夫人親手繫上的。
忽然一聲梟鳴掠過頭頂,戰馬驟然驚嘶。我猛地夾緊馬腹,卻見東面樹梢升起一盞天燈,燈面以朱砂繪著鳳凰圖騰。那是東吳的訊號燈!我瞬間冷汗浸透重甲,急勒韁繩欲退,卻聽四周殺聲四起,火把如繁星墜落,將整片密林照得亮如白晝。陸遜白衣銀甲立於高坡,手中長劍直指我軍“趙子龍,你中計了!”
那一戰殺到天明。我親手斬斷十三面吳軍戰旗,槍尖挑落七名校尉頭盔,卻終究抵不過火燒連營的滾滾濃煙。當最後一騎親兵拖著斷臂護我殺出重圍時,東方已現魚肚白,而我回望荊州方向,唯見赤霞漫天,分不清是朝陽還是戰火。
奔至江邊,戰馬口吐白沫跪倒泥中。我伏在馬背上咳出滿口腥甜,卻見一艘烏篷小舟從蘆葦叢中搖出。船頭立著白鬚老翁,斗笠下目光如電“將軍可還記得,建安十三年秋,某在當陽橋頭替將軍收殮過七具義勇屍首?”
我驀然抬頭,十年記憶如潮水倒灌。那年長坂坡之戰後,我確曾托人尋訪收屍者——那些為護阿斗而死的將士,連名字都未曾留下。老翁從艙中取出一個木匣,打開竟是幾縷乾枯的髮辮,用褪色的紅繩繫著“將軍的舊部,某替他們立了衣冠塚。今聞將軍蒙難,特來相送。”
我接過木匣,雙膝跪進泥水裡。江水滔滔,倒映著我鬢間初生的白髮,和匣中那些暗褐色的、屬於逝者的髮絲。忽然想起那年阿斗在懷中啼哭時,我對劉備說“雲雖肝腦塗地,不能報也”——而今這“肝腦塗地”四字,竟是要用更多人的性命去兌現麼?
老翁撐篙欲去,忽又回首“將軍可知,昨日關將軍敗走麥城,首級已懸於吳營旗桿?”我劍鋒猛地插入泥地,濺起的江水混著淚水模糊了視線。十年啊,從長坂坡到麥城,從嬰兒啼哭到白髮將軍,這荊州的水土養育了多少英雄,又淹沒了多少忠骨?
烏篷船漸行漸遠,老翁的歌聲破霧而來“漢水東流無盡時,將軍白髮鏡中知。當年血染征袍處,猶有孤鴻帶箭飛……”我低頭看自己的鎧甲,那些被刀劍劃破的裂痕中,竟真的嵌著幾根灰白的雁羽——許是昨夜突圍時,從那些悲鳴的候鳥身上蹭落的。
江風驟起,浪濤拍岸。我將木匣繫於腰間,那個曾裝著阿斗嬰兒服的錦囊,此刻卻裝著舊部遺髮。船頭劃破浪花時,我看到水底沉著半截斷矛,矛桿上隱約有“翼德”二字——原來連三哥的兵器,都早已葬身此江。而我手中青釭劍雖未折,劍鞘上卻密密佈滿了如蛛網般的裂紋,彷彿隨時都要碎裂成這滿江的月光。
東方既白,晨霧散盡。我終於看清江對岸漢旗獵獵,那「漢」字戰旗上帶著焦痕,卻仍頑固地飄揚在吳軍營地之間。忽然有烏鴉掠過頭頂,銜著半截箭桿,箭羽上尚凝著暗紅血跡——也許正是昨夜,從哪個無名小卒的胸膛裡拔出來的。
我扶著劍站起身,腰間木匣輕輕晃蕩。江水在腳下奔流不息,載著所有英雄的夢、血、義與嘆息,向著更遠的東方滾滾而去。而我知道,這條江上,還會有更多像長坂坡、像麥城、像今夜這樣的戰場,會有更多將軍在月光中拔出長劍,將自己的命運交付給這滾滾洪流。
船靠岸時,我回頭望去,發現自己留下的那串腳印深淺不一,淺處已被浪花撫平,深處卻灌滿了江水,倒映著破碎的雲影。晨光熹微中,我忽然明白,這荊州城頭燃了二十年的烽煙,最終點燃的不是勝利的號角,而是英雄們白髮蒼蒼的暮年。而歷史的江水不會記得每個人的名字,它只記得那年的風,那年的月,那年某個將軍在戰鼓聲中,將槍尖的紅纓繫得更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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