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赤壁江風挾著鐵鏽般的腥氣,吹過吳軍大營。帳外旌旗獵獵,帳內燭火搖曳,映出孫策蒼白的臉龐。他病體未愈,卻仍強撐著坐直身軀,指尖摩挲著案上那卷荊州輿圖。
「伯符,醫者囑你靜養。」周瑜掀簾而入,錦袍上沾著夜露。他將一碗藥湯擱在案角,目光卻被輿圖上那道朱砂勾畫的紅線牽住——自柴桑至烏林,蜿蜒如蛇。
孫策低咳兩聲,忽然笑了「公瑾,你可記得當年我們在壽春城頭,說要並肩掃平天下?」他抬起右手,虛虛劃過圖上長江,「而今曹操旌旗南指,荊州不戰而降,這天下,怕是要提前決個勝負了。」
周瑜沉默片刻,單膝跪地「伯符,你信我麼?」燭火在兩人之間跳動,將影子拉得極長,彷彿多年前那個血雨腥風的夜晚,兩個少年在殘月下歃血為盟。
翌日清晨,孫策強撐病體登上點將台。江霧濃得化不開,台下萬軍肅立,唯有戰馬偶爾噴出響鼻。他忽然扯下戰袍,露出內裏纏著的繃帶,血漬已洇成暗褐色。
「諸位!」他揚聲喝道,聲音在江風中顫抖卻堅定,「曹操號稱百萬雄師,不過是烏合之眾!今夜我孫策親自為先鋒,願隨我踏破烏林者——」他猛地抽出佩劍,劍鋒指天,「便將這滿江烽火,燒成我們東吳的凱歌!」
三軍應聲如雷,驚起灘頭白鷺。
當夜,周瑜率黃蓋詐降船隊順風而下,孫策卻帶著三百死士,乘輕舟繞過曹軍水寨,直插後方旱寨。江風灌入甲板,他倚著船舷,忽覺胸中氣血翻湧,一口腥甜湧至喉間,卻被他生生嚥下。身旁侍衛長欲言又止,他擺了擺手「記住,今夜之後,這江上再無孫郎。」
火起時正是三更。東南風驟烈,將二十艘火船送入曹軍連環戰艦之間,頃刻間烈焰滔天,映得半江通紅。孫策率死士登岸,短兵相接間,他手中長槍如蛟龍出水,連挑數員曹將。鮮血濺上他蒼白的臉頰,竟添了幾分妖異的猙獰。
直到東方既白,曹操的帥旗頹然墜入江中。孫策拄槍而立,看著滿江焦木浮沉,忽然笑了。那笑容牽動傷口,滲出的血順著甲冑蜿蜒而下,在他腳下匯成暗紅的小溪。
「伯符!」周瑜縱馬疾馳而來,翻身下馬時險些絆倒。他扶住搖搖欲墜的孫策,觸手處冰涼如火。
「公瑾,」孫策聲音虛弱,卻帶著奇異的滿足,「你看,這天下……」他視線漸渙散,卻仍頑固地望向北方,「終究是我們先點亮了一盞燈。」
周瑜將他攬入懷中,感到那滾燙的體溫正在流失。晨光刺破濃霧,照在孫策蒼白的側臉上,竟有種近乎透明的聖潔。他想起很多年前,壽春城頭的殘月下,那個少年拍著他的肩說「公瑾,總有一日,我們的名字會並肩寫進青史。」
「已經寫進去了,」周瑜啞聲說,「昨夜的火,便是我們共同的史冊。」
孫策闔上眼時,嘴角猶掛著笑意。江風呼嘯,捲起殘火餘燼,如赤色蝶群紛飛。遠處,敗退的曹軍揚起漫天塵煙,而東方朝陽正噴薄而出,將整條長江染成血與金交織的顏色。
數日後,吳軍大營掛起白幡。周瑜在孫策靈前獨坐整夜,手中把玩著那枚虎頭令牌。黎明時分,他忽然起身,將令牌投入火盆,看著它在烈焰中扭曲變形。
「伯符,」他對著灰燼輕聲說,「你既已點亮這盞燈,我便替你守著它。」他轉身掀帳而出,晨光撲面而來,刺得他微微眯起眼。帳外,徐盛、丁奉等將領肅立等候,見他出來,齊齊抱拳。
周瑜望向北方,目光越過焦土與殘煙,彷彿能望見許昌城中那張案幾。他忽然想起孫策最後的話「這天下,終究是我們先點亮了一盞燈。」
那燈,如今在他手中。他緩緩抽出佩劍,劍鋒映著朝陽,閃爍如星河墜落。
「傳令,」他揚聲說,「三軍整頓,明日移師江夏。」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抹與孫策如出一轍的、桀驁的笑意,「曹操既退,荊州該有我們的名字了。」
江風獵獵,吹動他染血的戰袍。身後,長江水滾滾東去,將昨夜那場驚天大火,捲成歷史長河中最閃亮的一朵浪花。而孫策的名字,連同那柄灼燒過赤壁的長槍,從此釘進了三國紛爭的扉頁,成為後來者們的念想與嘆息。
只是每當月明之夜,江上漁火明滅,老船夫們仍會傳說在那片沖刷過千軍萬馬的沙洲上,偶能聽見隱約的馬蹄與劍鳴——那是孫郎的魂魄,仍在巡視他點亮過的疆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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