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興十二年秋,渭水之濱的寒風捲起枯黃的蘆葦,五丈原上的帥帳中,一盞孤燈在帳幕間搖曳。燈下的諸葛亮,鬢角霜白比三年前又添了許多,握著羽扇的手指關節微微凸起,像乾枯的竹節。案上攤著未竟的軍略圖,硃砂批註的痕跡在燭火映照下泛著暗紅,彷彿凝固的鮮血。
「丞相,魏軍堅壁清野,司馬懿固守不出,我軍糧草僅夠月餘。」年輕的姜維跪在帳前,嗓音帶著沙啞。他看見丞相的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把從隆中帶出的羽扇——那是他追隨劉備二十七年來從未離身之物,此刻卻顯得格外沉重。
諸葛亮沒有立即答話,目光穿過帳門望向東方。那裡,長安的燈火在夜色中若隱若現。他想起二十七年前隆中草廬的午後,劉備三顧茅廬時,自己也曾指著這片天空說「亮願以畢生所學,報將軍知遇之恩。」那時的雄心壯志,何等熾烈。
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斥候滾鞍下馬,聲音顫抖「報——魏軍營中懸出白幡,司馬懿……薨了。」帳內霎時寂靜無聲。諸葛亮執扇的手微微一頓,旋即苦笑搖首「仲達終究是走在我前頭了。」他站起身,忽然踉蹌了一下,姜維急忙扶住,卻見丞相嘴角滲出一縷暗紅,順著花白鬍鬚蜿蜒而下。
當晚,諸葛亮將姜維喚至榻前。從懷中取出一個錦囊,囊中裝著數卷未完成的將苑,還有一幅已然泛黃的絹帛地圖——那是他年少時遊歷天下親手繪製的。他將錦囊鄭重交到姜維手中「伯約,這九州的形勢,終究要有人接著看下去。」姜維跪伏在地,淚水打濕了衣襟,卻聽丞相的聲音忽然輕快起來「記得我當年給主公分析天下大勢時說過——『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那時候,我們誰也沒想到能走到今日。」
帳外秋雨忽至,打在帳幕上發出細碎聲響。諸葛亮望向案頭那盞將熄的油燈,忽然想起幼時在徐州老家,母親也曾就著這樣的燈火為他縫補衣袍。他伸手想觸碰燈焰,指尖卻在距火苗半寸處停住了。「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他喃喃念出這句不知何時記下的詩句,聲音裡帶著少年人般的感慨,全然不見即將訣別的悲愴。
子夜時分,天際劃過一道流星,墜向西北方。五丈原的帥帳中,那盞油燈終於熄滅了。然而,遠在江東的孫權,此刻正在宮中對著涼州進貢的夜明珠出神。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夷陵之戰後,諸葛亮單騎赴吳議和的情景——那人白衣冠玉,在吳宮殿前侃侃而談,指點江山的風采,連周瑜在世時也不得不嘆服。「如今他去了,這天下間再無人能與我談三分之勢了。」孫權對著空無一人的大殿輕聲言道。
而在成都,阿斗正在後苑餵養新得的鶴。當內侍哭著呈上遺表時,他摩挲著鶴羽沉默良久,忽然問「丞相可有留下什麼話麼?」內侍顫聲道「丞相說……『臣家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頃,子弟衣食,自有餘饒。』」阿斗愣了片刻,忽然快步走入御書房,翻出當年先帝託孤時的詔書,兩相比對,淚如雨下。
歷史的車輪從不曾為誰停留。諸葛亮死後三十年,某個春日,洛陽城中的太學裡,一位年輕的博士正在講授三國志。他忽然提到一個細節「當年丞相臨終前,最後一個請求竟是——『葬於定軍山,因山為墳,冢足容棺,斂以時服,不須器物。』」滿堂學子默然。其中一個少年忽然開口「那他畢生所繪的那幅九州圖呢?」博士搖首「據說被將星帶走,無人再見。」
夕陽西斜,灑在太學的磚牆上,光影斑駁如舊年的血跡。那個提問的少年後來成為三國演義最早的讀者之一,他在書頁空白處寫下一行小字「錦囊中的地圖雖佚,然滿天星斗皆是。」千年後,當武侯祠的鐘聲再次響起,絡繹不絕的遊客仰頭望去,只見大殿匾額上「靜遠堂」三字——依然在風中靜默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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