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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東碧血祭赤魂

  建安十三年秋,霜刃未試,江風已帶腥。

  赤壁之戰後第三年,孫權的坐艦停泊在濡須口。江面浮著燒焦的船板,偶有斷戟刺破浪花,在月光下泛著青銅的冷光。他負手立於艦首,身後是剛剛從荊州撤回的敗軍——呂蒙的項上人頭被裝在木匣裡,血已凝成黑褐色。

  「主公,陸遜求見。」侍從低聲稟報。

  孫權沒有回頭,只是將目光投向對岸的黑影。那是曹操新築的合肥城,城頭旌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面招魂幡。

  「讓他回去。」孫權的聲音沙啞,「告訴他,孤的江東,不需要第二個周瑜。」

  三日前,陸遜曾獻計火攻合肥。那年輕人跪在帳中,眼中燃著與周瑜當年同樣的火焰。孫權記得那個眼神——十年前,他姐姐的夫君也是這樣跪在柴桑的廳堂,說要借東風燒燬曹操的戰船。可結果呢?火燒赤壁的功業成了他人生的墳墓,周瑜死時才三十六歲,遺書上寫著「外有強虜,內有讒臣」。

  潮水漲了又退,孫權在船頭站了一夜。黎明時分,他看見陸遜的座船孤零零地泊在江心,白帆上凝著露水。那年輕人的背影挺得筆直,像一柄未出鞘的劍。

  「傳令下去,」孫權忽然開口,「讓陸遜領兵五千,駐守蕪湖。」

  侍從愣住了。蕪湖是江東的門戶,五千人守那裏,等同送死。但孫權已經轉身走進艙中,案上攤著張昭的奏摺,墨跡未乾「若使遜掌兵,恐成第二個周瑜。」

  他提筆在奏摺背面寫了四個字孤心已決。

  三個月後,合肥城頭掛起白旗。曹操撤軍時,留給孫權一封親筆信「仲謀小兒,汝兄孫策死時,猶知用周瑜而後快。今汝束手,欲待江東何時血盡?」

  孫權將信揉成一團,丟進火盆。火苗竄起時,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哥哥孫策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舉江東之眾,決機於兩陣之間,卿不如我;舉賢任能,各盡其心,我不如卿。」

  那時他以為這是一句讚美。此刻才明白,那是詛咒。

  陸遜在蕪湖守了七年。七年間,他修築烽火台,訓練水師,甚至開墾荒地種植水稻。江東的漁民常常看見那個年輕將軍站在堤岸上,望江北的煙塵,一望就是整日。他的妻子在蘇州種桑,每年產的緞子總有兩匹送至建業,說是「給主公做新袍」。孫權命人將緞子原封退回去,附一張字條孤不缺衣,缺的是能守江東的將才。

  陸遜看到字條時,正在給新兵示範如何用盾牌抵擋火箭。他沉默地收起字條,繼續練兵。那天傍晚,他破例飲了兩杯酒,對身邊的部將說「主公忌我,但要用人。這便是孫家的帝王術。」

  黃武元年正月,魏軍大舉南侵。曹休領十萬鐵騎從洞口渡江,連破三鎮。孫權急召陸遜入建業,賜他佩劍,允他「臨時決斷」。那晚,陸遜在宮中與孫權對弈,棋至中盤,孫權忽然說「公瑾臨死前,將你推薦給我。他說你是他見過唯一能將火攻用至出神入化的人。」

  陸遜沒有落子,只是抬眼望向窗外。春雨綿綿,石階上長著青苔。他沉默許久,輕聲說「公瑾的火,燒的是曹軍的船。臣的火,燒的是自己的命。」

  孫權的手一頓,棋盤上的黑子滾落在地。

  那場戰役,陸遜用了與赤壁完全相同的計謀——詐降、火攻、水陸並進。曹休以為抓到了江東的軟肋,卻不知那些投降的船裡裝滿油脂和硫磺。當夜風吹向魏營時,十里江面化作煉獄,曹休在混亂中墜馬而死。

  捷報傳到建業時,孫權正對著銅鏡拔白髮。他看了三遍戰報,忽然大笑,笑聲淒厲,驚得梁間燕子飛散。他吩咐侍從「去蕪湖,將陸遜的大印收回。」

  「主公,」黃蓋在旁邊低聲提醒,「陸將軍剛勝,此時奪印,恐寒將士之心。」

  孫權轉過身,鏡中那張臉浮著病態的潮紅「他越像周瑜,孤越怕。周瑜活著時,孤夜夜夢見兄長。現在他死了,孤還是夢見兄長——夢見兄長指著陸遜說『這人,會取代你。』」

  黃蓋終究沒再多言。他退出宮門時,聽見銅鏡摔碎在地的聲音。

  陸遜交印的當日,獨自登上了濡須口的望江崖。崖上有一塊巨石,據說是當年周瑜練兵時立下的靶標。天將暮,他忽然解下佩劍,將劍鞘插進石縫裡。劍鞘上刻著「陸遜」二字,在夕照中泛著黃銅的光。

  「此生報國,至此為止。」他對著江面低語。

  那柄劍鞘在石縫裡生了根,每逢風雨便發出嗚咽聲。當地漁民說,夜裡能聽見有人在江上唱歌,唱的是長歌行「百川東到海,何時復西歸。」

  孫權晚年癡迷仙術,派了三千童男童女去蓬萊求不死藥。臨終前,他忽然清醒過來,命人取來陸遜當年的戰報。那些紙張已泛黃,但字跡仍清晰如昨。他撫摸著紙上的墨痕,忽然對守在榻邊的太子孫亮說「孤這一生,最對不起兩個人。一個是公瑾,一個是伯言。他們用命給孤燒了一條生路,孤卻用猜忌把他們燒成了灰。」

  孫亮不解,孫權也不再解釋。他閉上眼,恍然見到那年的濡須口——陸遜站在船頭,風鼓起白袍,年輕的身影在火光中像一柄出鞘的刀。

  「主公,臣的火,燒的是自己的命。」

  那是他最後聽到的聲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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