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孤城懸於絕壁之上。我立於城頭,手中長槍猶帶餘溫,槍尖滴落的血珠在青石板上濺成細碎的花。遠方旌旗蔽野,曹軍的鐵騎如黑潮般湧來,而我的身後,只有三千疲卒與一座搖搖欲墜的孤城。這一戰,我已等了十年,卻也怕了十年——不是怕死,是怕這座城裡最後一點漢室的燈火,就此熄滅。
我是趙雲,常山趙子龍。世人皆道我長坂坡七進七出,是萬人敵的虎將,卻無人知曉,那日我懷中襁褓裡的啼哭聲,比任何刀槍都更刺穿我的心。主公將少主託付於我,不是信任我的武藝,而是信任我寧死也不肯鬆開的雙手。可今日,我手中抱的不再是襁褓,而是半卷殘破的漢家山河圖——圖上那些曾經鮮明的郡縣,已被墨色蠶食殆盡,像極了這座城即將被黑夜吞沒的輪廓。
城外鼓聲漸急,曹軍陣中閃出一將,持槊大呼「趙將軍,丞相敬你忠義,若肯獻城,可保你封侯拜相!」我未答話,只將長槍橫在身前,槍纓被風扯得獵獵作響。這槍曾飲過顏良的血,曾挑落過文丑的盔,今日若再有斬獲,也不枉它跟了我二十年。可我心底卻湧起一陣荒涼——這些年來,我斬將奪旗,卻斬不斷這亂世的根;我護著阿斗殺出重圍,卻護不住先主臨終時那雙佈滿血絲的眼。他抓著我的手說「子龍,漢室……就託付你了」,那聲音像斷了弦的琴,最後一個音懸在空氣裡,至今未落。
夜幕降臨時,我令士卒點起所有火把,將城牆照得如同白晝。這是疑兵之計,也是最後的訣別——火光中,我看見年輕的兵卒們在盔甲內側貼上自家鄉的泥土,老卒們則沉默地磨著刀,刀刃與砥石摩擦的聲音,竟比城外的戰鼓更令人心驚。我巡城而過,忽然聽見一個小卒低聲哼著歌謠,曲調是冀州鄉音「燕趙多慷慨,悲歌入雲霄……」,聲音顫抖,卻沒有哭。
我忽然想起少年時在常山練槍的午後。師父說,槍法練到極處,不是殺人,是救人。那時我不懂,只覺得槍尖挑破樹葉上露珠的瞬間很美。如今我懂了,這座城裡的每一個生命,都是露珠,而我要做的,是讓它們在日出前不被蒸發。我解下披風,蓋在那個哼歌的小卒肩上,他抬頭看我,眼中有淚,卻笑了「將軍,明日若戰死,可否將我的骨灰撒在漳河邊?我阿娘說,那裡春天會開滿杏花。」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活著帶他回家。三更時分,斥候來報,曹軍已斷我水源,並連夜趕製雲梯。我閉目片刻,再睜眼時,已無半分遲疑。我喚來副將,將圖卷折好塞入他懷中「你帶三百人從暗道突圍,將此圖獻與劉皇叔,就說……」我頓了頓,「就說趙子龍此生無憾,唯願主公勿忘北伐之志。」
副將跪地泣血「將軍同走!」我搖了搖頭,指著城下的火把「你看,那些火光,是我們的百姓,也是我們的根。根在此,人便不能走。」言罷,我翻身上馬,長槍在月下泛著冷冽的光。我最後看了一眼城中——那座青石搭建的祠堂裡,懸著歷代先烈的牌位,最上面那塊,是當年與我並肩征戰的兄長。他的字跡還刻在牆上「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墨色已深,卻似新題。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濃稠,曹軍終於發動了總攻。雲梯轟然搭上城牆,滾油澆下,慘叫聲與刀劍碰撞聲混成一片。我在箭雨中立於城樓最高處,槍影如龍,每一次揮出都帶起一蓬血花。我不記得自己斬了多少人,只記得衣甲越來越重,是血凝成了痂。忽然,一支流矢破空而來,我側身避過,卻聽得身後一聲悶哼——回頭,是那個哼歌的小卒,他為我擋了這一箭,胸口血湧如泉,嘴角卻還掛著笑「將軍……杏花……」
我將他輕輕放平,長槍橫掃,掃倒一片敵軍。那一刻,我心中不再有漢室、不再有忠義,滿腔只有一個念頭——讓這些年輕的生命,多活一刻。槍法亂了,變得狂野而狠戾,但曹軍如潮水般湧來,永無止盡。太陽終於升起時,我靠在城樓的柱子上,槍已折斷,身周敵屍堆成小山。我看見遠方劉備的援軍旗幟出現在地平線,卻也知道,我撐不到那一刻了。
我低頭,看見腳下那片血染的泥土裡,竟開出一朵小小的白花。我笑了,伸手想去觸碰,卻在指尖觸到花瓣的瞬間,眼前湧起大霧。霧中,我彷彿又回到常山,師父站溪邊,笑問「子龍,槍法練到極處,是什麼?」我答「是救人。」師父點頭「去吧,莫忘了。」霧散時,我看見阿斗長大了,他站在漢中王的大旗下,手中的劍不再顫抖。
城破了,但漳河邊的杏花年年都開。後人路過那座無名的孤城,總會看見一片野花在風中搖曳,有人說,那是趙子龍的槍纓落在地上,開出的花。而我始終相信,有些星子即便隕落,也會在長河裡留下一道光,那道光照過的河段,後來的船隻,永遠不會迷航。
遊戲雜文目錄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