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秋，漢中王帳下幕僚龐統，字士元，人稱「鳳雛」，奉命隨軍征伐西川。此番行軍，蜀道之險，實乃生平僅見。但見群峰如劍插天，雲霧繚繞其間，棧道懸於絕壁，下臨萬丈深淵。龐統騎著一匹烏騅馬，身著青布長衫，手執羽扇，形容雖帶三分憔悴，眉宇間卻透著一股凜然英氣。

　　是夜，軍至涪水關前。龐統獨坐帳中，就著油燈細觀地圖。那地圖上朱砂標註的「落鳳坡」三字，在火光映照下，竟似滲出血來。他驀地想起臨行前夜，諸葛亮遣人送來密信，信封上墨跡猶新「士元吾兄，西川地形險惡，切莫急進。亮夜觀天象，見將星搖曳於荊襄之間，恐有凶兆。」龐統當時只是一笑置之，將信箋揉作一團，拋入火盆之中。此刻回想，那燒焦的紙灰竟在眼前幻作猙獰鬼面。

　　「軍師，前軍探報！」帳外忽有探馬來報，「張任率精騎三千，在十里外山坳設伏，被我軍斥候察覺。」龐統聞言，劍眉一挑，手中羽扇驟停「張任？可是那蜀中名將，號稱『鐵臂銀槍』的張任？」探馬稟道「正是此人，據說他槍法如神，曾單槍匹馬挑落川中十餘寨頭領。」龐統冷笑一聲「區區匹夫之勇，何足掛齒。傳令下去，明日卯時全軍拔營，改走南面小徑，繞過落鳳坡，直取雒城。」

　　話音未落，帳簾忽被掀起，一個滿面塵土的青年將軍闖將進來，卻是魏延。他盔甲未卸，戰袍染血，嗓音嘶啞「軍師不可！末將方才巡哨，見南面小徑兩側山勢陡峭，草木叢生，正是屯兵設伏的絕佳之地。張任此人狡詐多謀，故意放出北面伏兵的消息，實則是要逼我們改走南道——那兒才是真正的殺陣！」龐統微微一怔，羽扇搖了搖，眼中精光閃動「子文將軍過慮了。張任若真有此等謀略，何須設伏？大可正面與我軍對壘。此間必有內應傳遞消息，張任不過是虛張聲勢。」

　　魏延急了，單膝跪地「軍師，末將追隨劉皇叔征戰多年，見過太多因輕敵而喪師辱國的先例。那南面小徑地勢狹窄，若敵人在崖頂推下滾木礌石，我軍進退維谷，死傷必重。還請軍師三思！」龐統扶起魏延，語氣緩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然「將軍忠勇可嘉，然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無備』。張任算定我不敢走南道，我偏要走。待我軍穿過小徑，繞至雒城之下，內外夾擊，一戰可定西川。」他轉頭喚來傳令兵，「傳我口令，今夜三更造飯，四更出發，人銜枚，馬裹蹄，不得有半點火光聲響。」

　　魏延見勸阻無效，沉聲道「既是軍師執意，末將願率本部人馬殿後，護衛軍師周全。」龐統微微一笑「將軍可帶八百精壯，埋伏在密林處接應。若見我軍安然過道，便速來會合；若有不測，則速退往涪水關，與黃老將軍合兵。」

　　次日黎明，濃霧如絮，將整座落鳳坡裹得密不透風。龐統騎著烏騅馬，走在隊伍中央。忽然間，一陣陰風掠過山坳，烏騅馬前蹄驟陷，險些將他掀翻在地。龐統勒住馬韁，低頭看去，只見地上一灘暗紅色的黏液，散發著腥臭之氣。他心頭微凜，卻見前方谷口立著一塊石碑，上書三個隸字「落鳳坡」。

　　「落鳳……落鳳……」龐統喃喃自語，忽覺背後冷汗涔涔。他驀地想起幼年時有位相士曾言「鳳雛得道，須避『落鳳』之地。若見飛禽墜地，當速退勿前。」此刻抬眼望去，果然見一隻蒼鷹在山崖上空盤旋三匝，忽然哀鳴一聲，直直墜入深谷，再無聲息。

　　龐統面色驟變，正要下令全軍後撤，卻聽得兩側山崖上金鼓齊鳴，喊殺聲震天動地。滾木礌石如暴雨般傾瀉而下，蜀軍霎時潰亂，自相踐踏，死傷枕藉。張任銀槍一揮，三千刀斧手從林中殺出，將龐統團團圍住。

　　龐統揮劍格擋，劍尖顫抖，眼前盡是漫天血霧。他忽然哈哈大笑，笑聲淒厲，直沖雲霄「吾今日將死於此地，然漢室之志未滅！劉皇叔，你可知這一敗，荊襄恐難保矣！」話音未落，一支流矢破空而來，正中他胸膛。龐統踉蹌兩步，手中長劍插地，撐住身形。他的目光穿透層層血霧，望向北方——那兒是荊襄九郡的方向，也是他與諸葛亮並肩策馬的舊地。

　　「孔明啊……」他低聲喚著，嘴角滲出黑血，「你說得對……鳳雛終歸要棲於梧桐，這坡上……只有枯枝。」烏騅馬嘶鳴一聲，臥倒在他身旁，眼中竟滾出兩行濁淚。

　　魏延率軍殺至時，只見滿坡殘旗斷戟，龐統屍身已被亂箭射得如同刺蝟，手中仍緊握著那把未曾燃盡的羽扇。他殮葬軍師，將那把羽扇收入懷中，向帳下的殘兵眾將厲聲道「今日之仇，魏延必以張任之首祭奠！」卻聽身後有人嘆息一聲，正是黃忠。老將鬚髮皆白，眼中含淚「子文，你我即刻退守涪水關，待皇叔大軍會師，再圖西川。龐軍師臨終之言，你我當銘記——荊襄若失，則漢室休矣。」

　　十里外的山崗上，張任收槍而立，看著蜀軍倉皇退去的背影，冷冷對副將道「鳳雛亡於落鳳坡，此天意也。速報劉璋主公，說西川無憂矣。」他豈知，那支沾了鳳雛之血的流矢，此後數年間將化作漫天陰雲，終在張松獻圖、劉備入蜀的連環計中，將整個荊襄捲入一場更大的烽火。

　　那年深秋，成都城頭的旌旗換了顏色，鳳雛落坡的悲鳴卻仍在山間迴盪。後來諸葛亮六出祁山時，每逢路過此坡，總要下馬佇立良久，撫碑長嘆「士元若在，何須我勞師遠征？」風起時，坡上松濤陣陣，仿佛有羽扇輕搖之聲，卻再也尋不見那個青衫如鶴的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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