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江風裹挾著鐵鏽與硝煙的氣味,撲打在濡須口的戰旗上。孫權立於樓船之巔,目光越過滾滾濁浪,落在北岸連綿十里的曹軍營寨。那些旌旗織就的「曹」字,在暮色中如蟻群般蠕動,而他的視線卻始終釘在一個人身上——那騎著烏騅馬、披著玄鐵甲的青年將軍,正以長槊劃開浪濤,指揮著數百艘艨艟在江心擺開陣勢。
「子布,你看伯符留下的這支虎狼之師。」孫權的嗓音被風撕扯得斷續,卻帶著某種灼人的溫度,「當年公瑾在赤壁燒了曹操的船,如今伯符的從弟,又要在這濡須口再燒他一次嗎?」
周瑜已故,魯肅新任都督,此刻卻站在孫權身側微微蹙眉。他認得那個青年——孫賁,孫堅之侄,孫策的從弟,人稱「江東小霸王」的繼承者。這名字在江東諸將口中是塊滾燙的鐵,碰觸便要灼傷唇舌。他的勇猛讓人想起十一年前孫策渡江時的鋒芒,可他的執拗卻比孫策更甚,像一把不願入鞘的劍,時刻在尋找能咬碎敵人骨頭的機會。
「主公,賁將軍請戰。」傳令兵跪在甲板上,手中令旗獵獵作響,「他說今夜北風漸起,若以火攻燒其連營,可破曹軍未穩之勢。」
魯肅搶先開口「不可。曹操新敗於赤壁,此番南下必攜十倍兵力,且已築壘造艦,並非無備。賁將軍此舉,怕是……」
「怕是什麼?怕他學公瑾?」孫權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虎狼潛行時的睥睨,「子布,你可知伯符臨終前對我說什麼?他說『舉江東之眾,決機於兩陳之間,與天下爭衡,卿不如我;舉賢任能,各盡其心,以保江東,我不如卿。』可你知道他對賁兒說的是什麼?」
魯肅躬身不語。孫權踱步至船舷,忽然指著那個在浪中起伏的身影「他說,『賁兒,我這一生最恨的,就是當年沒能親手斬下曹操的頭。你替我記著,若有一天能與他正面相對,寧可玉碎,不可瓦全。』」
江風驟緊,卷起的水珠濺到魯肅的鬢角,涼意滲進肌膚。他終於明白,孫賁請戰的背後,不只是軍功的誘惑,更是孫策遺願烙下的印記。那道印記在江東將士的血脈裡沸騰已十一年,如今終於等來一個可能兌現的瞬間。
入夜,濡須口忽然響起沉悶的鼓聲。孫賁的船隊如離弦之箭,劃破江面深沉的墨色。他站在先鋒船的船頭,左手持盾,右手擎槊,那柄長槊的刃口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那是孫策遺贈的「驚鴻」,據說飲過千人之血,卻從未嘗過曹孟德的味道。
曹營的瞭望塔上,火把接連點燃,箭矢如蝗蟲遮蔽星月。孫賁仰頭大笑,驀地將長槊舉過頭頂,槊尖挑起一團浸滿油脂的麻布,火舌舔舐刀刃,將他整個人映成一道流動的烈焰。他回頭對身後的士卒吼道「江東兒郎,可記得當年伯符將軍如何渡江?」
「殺!殺!殺!」三千人的吼聲凝成一股鋼鐵的風,推著船身沖進箭雨。孫賁率先躍上曹軍的浮橋,槊鋒左右劈掃,每一次揮動便有盔纓飛濺。他的身影在火光中忽隱忽現,像一條翻滾在敵陣中的黑鯉,所過之處,曹兵的屍身如割麥般倒伏。
曹軍主將張遼立在土台上,冷眼看著這一幕。他麾下的盾兵已結成銅牆鐵壁,卻被那股瘋癲般的衝勢撕開缺口。張遼握緊青龍刀,正要催馬迎戰,忽聽身後傳來馬蹄聲,回頭只見曹操身披鶴氅,竟親自來到前線。
「文遠,」「寧教我負天下人」的梟雄撫鬚俯瞰,語聲裡竟有一絲複雜的敬憚,「那便是孫策的從弟?」
「是。臣觀此人臂力過人,槊法凌厲,恐是江東近年少有之驍將。」
曹操忽然嘆了口氣,眼神深邃如井「伯符若在,本王當以禮相待。可惜虎子既出,便不能留他歸山。」他抬手指向江面,「傳令,水師繞後斷其歸路,另遣五百弓弩手登高齊射,不許他命入江水。」
張遼領命而去,卻在轉身時瞥見曹操眼中閃過一道異樣的光芒——那不是殺意,更像是一個棋手看見了某枚堪稱妙手的棋子,卻又不得不將其棄掉時的痛惜。
孫賁自然不知那些算計。他的槊已折斷兩截,此刻攥著半截木柄,依然在曹軍陣中橫衝直撞。肩上插著三支箭,血浸透鎧甲,滴落在甲板上,轉眼便被湧上來的鮮血蓋住。他看見遠處有弓箭手列陣,忽然咧嘴一笑,從懷中掏出最後一團烈焰,點燃了腰間的藥囊。
「江東——」他吼出最後兩個字,整個人化為一團滾動的火球,撞入箭陣之中。爆炸聲驚起十里江鷗,火光照亮半邊天幕,將那些驚愕的弓弩手的面容映得慘白。
孫權在樓船上全程目睹這一幕。他握劍的手背青筋暴起,指尖幾乎掐進劍鞘的龍紋裡。魯肅垂首不語,良久才低聲道「主公,賁將軍……殉了。」
孫權沒有哭,也沒有怒。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團逐漸熄滅的火光,忽然想起十一年前孫策渡江時,少年從弟騎著烈馬在蘆葦叢中飛奔的畫面。那時候孫賁的槊還沒沾過血,嘴裡嚼著蘆根,笑著問「哥,我們這是要去哪裡?」
「去打天下。」
「天下有多大?」
「比你能跑的地方加起來,還要大上一百倍。」
如今那個問「天下有多大」的少年,終於用自己的血肉丈量出了答案——曹孟德的天下,容得下千軍萬馬,卻容不下一柄不肯彎折的槊。
翌日晨,濡須口江面浮滿焦木與殘旗。曹操站在昨日孫賁殞身的土台前,命人尋回那把折斷的「驚鴻」。他將斷槊豎在案前,沉默良久,忽然對左右說「江東有此虎臣,本王百年之後,諸子當戒之。」
後來的故事世人皆知——曹操終未能越江而南,孫權守住了江東的半壁江山。但很少有人記得,那夜濡須口的火光裡,有一個叫孫賁的年輕人,用性命將「江東猛虎」的碑銘,深深刻進了曹孟德心裡那道名為「敬畏」的裂縫中。
風過濡須,江水嗚咽。那把斷槊後來被孫權迎回,供在孫策祠前。每逢秋汛,祠中常有隱約的槊鳴之聲,像是在問那個永遠沒有答案的問題——
「天下有多大?」
而江水只是沉默地流,把一切鋒芒都帶入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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