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今一千八百餘載,三國鼎立之局,其英雄豪傑、奇謀異策,皆為後世所樂道。然觀其興衰成敗,往往繫於一念之間、一將之勇、一策之偏。今試以關羽北伐荊襄一役為鏡,剖其得失,並探其與諸葛亮「隆中對」宏圖之根本衝突,以見歷史之必然與偶然交織之妙。
關羽,字雲長,河東解良人,與劉備、張飛桃園結義,恩若兄弟。其武勇絕倫,斬顏良、誅文醜,水淹七軍,威震華夏,號稱「萬人敵」。然其剛愎自用,傲上而憐下,終致荊州之失、身首異處,此非惟時運不濟,實乃戰略格局之悲劇也。
建安二十四年(西元二一九年),劉備稱漢中王,拜關羽為前將軍,假節鉞。是年秋,關羽率荊州主力北伐樊城,圍曹仁於城內,又借漢水暴漲之機,水淹于禁七軍,擒于禁、斬龐德,威震華夏,曹操幾欲遷都以避其鋒。此戰之勝,誠為蜀漢政權之巔峰時刻,然亦為其衰亡之轉捩點。
細究關羽北伐之動機,表面乃「奉命北伐」,然實有自恃才勇、急功近利之嫌。隆中對中,諸葛亮早已明言「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出於秦川。」此乃兩路夾擊、待時而動之戰略。然關羽北伐之際,蜀漢新得漢中,劉備稱王未穩,益州疲弊,百姓力竭。而此时曹操內部雖有動盪,但尚未至「天下有變」之臨界點,東吳孫權亦未因曹魏衰弱而轉向擁漢。關羽急於實現「北伐中原、恢復漢室」之夙願,卻忽略了戰略協同之根本。
關鍵失誤,在於關羽對東吳威脅之嚴重誤判。呂蒙襲荊州之前,孫權曾遣使為子求婚於關羽之女,關羽辱罵來使,且以「虎女焉能嫁犬子」拒之。此種傲慢,非惟斷絕吳蜀聯盟之最後修補可能,更將孫權推向曹操。當關羽北伐僵持於樊城之際,呂蒙白衣渡江,襲取江陵、公安,斷其歸路。關羽腹背受敵,士卒離心,終敗走麥城,為吳將潘璋所擒殺。
此役之敗,表面在於關羽之驕矜與東吳之背盟,然深層而言,實乃蜀漢「隆中對」戰略之結構性矛盾所致。諸葛亮規劃之「兩路北伐」,假設前提為荊州與益州能形成犄角之勢,並待曹魏內部生變。然荊州地處四戰之地,北有曹魏,東有孫吳,西有蜀道之阻,長期保有荊州,非惟耗費巨大兵力,更需與東吳保持絕對信任。而關羽之性格與權力,使其成為荊州防務之唯一核心,一旦他北伐深入,後方空虛,東吳自然有機可乘。
更值得深思者,關羽北伐之時機選擇甚為倉促。若按隆中對之「待天下有變」,則應等待曹操身死或曹丕篡漢之際,聯合東吳同時北上。然關羽於漢中大捷後,急於擴大戰果,未與益州劉備協調北伐時間表。劉備雖派劉封、孟達駐守上庸以為呼應,然二人因與關羽有隙,未發援兵。此乃將帥不和、指揮體系紊亂之明證。
再者,關羽之敗,亦在於其將略之不足。雖有萬夫不當之勇,然於大軍團作戰、後勤補給、外交縱橫之道,遠遜於曹操麾下之張遼、徐晃,更不及孫吳之呂蒙、陸遜。水淹七軍雖為天助,然決水之策,亦暴露出對地勢水文之依賴,一旦敵軍調整策略,便難以為繼。徐晃率新軍至,聲東擊西,破其圍塹,關羽被迫撤圍,則戰局已不可挽回。
關羽之死,非惟蜀漢喪失一虎將,更導致荊州全境易手,隆中對之「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徹底破滅。此後諸葛亮雖繼承其志,然益州之兵需翻越秦嶺,糧道艱難,六出祁山皆功虧一簣。若荊州尚在,兩路並進,曹魏必陷入兩面作戰之困境,三國演義之結局或當改寫。
後人評論此事,多責關羽之傲,然吾以為,此乃制度與人性之雙重悲劇。劉備以兄弟私情掌國,關羽以兄弟義氣持軍,君臣之義與戰略之需難以兩全。諸葛亮明知關羽有驕矜之短,然因情面難以直諫,劉備亦未以國家大事制約其兄長之義。權力之籠罩下,個人英雄主義終成潰堤之蟻穴。
關羽在後世被尊為「武聖」,與孔子並列,其忠義精神固然可貴。然若以三國歷史之實際影響觀之,其北伐失敗實為蜀漢由盛轉衰之關鍵。歷史之弔詭在於最能象徵蜀漢忠義精神之人,亦親手埋葬了蜀漢統一之可能。此令人想起司馬遷評項羽「自矜功伐,奮其私智而不師古,謂霸王之業,欲以力征經營天下,五年卒亡其國。」關羽之敗,雖未亡國,然荊州之失,實為亡國之遠因。
今人讀史,當從關羽北伐中汲取教訓戰略與戰術必須配合,個人勇武不能凌駕於整體佈局,外交聯盟需以利益而非意氣維繫。隆中對雖美,然執行者違其精髓,則宏圖終成幻影。關羽一生忠義,然其剛愎自用之性格,恰如一把雙刃劍,既成就其蓋世英名,亦斷送其一生事業。歷史之浪花淘盡英雄,然此等教訓,亙古常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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