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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嘯孤城張遼合肥震江東

  建安二十年秋,合肥城外蘆葦盡白,朔風挾著淮水寒氣,吹得城頭「張」字大旗獵獵作響。此時江東虎狼之師十萬餘眾,正沿巢湖列陣,旌旗蔽日,戈戟如林。而城中守軍,不過七千。

  張遼立於北門城樓,甲胄未卸,手按腰間長劍,目光越過連營烽火,落在遠處孫權那面繡金帥旗之上。他身後,李典與樂進並肩而立,神色凝重。

  「吳侯兵勢浩大,合肥孤城難守。」樂進率先開口,聲音低沉,「不如趁其立足未穩,堅壁清野,待曹操大軍南援。」

  張遼轉身,鎧甲鐵片碰撞發出鏗鏘之聲。他年過四旬,鬢角已見風霜,但雙目精光如電,掃過二人「吳軍雖眾,然遠來疲憊,且孫權驕矜,以為我軍必閉門不出。若我等反其道而行,趁夜突襲,先折其銳氣,則可固守待援。」他稍頓,聲音更沉,「所謂『狹路相逢勇者勝』,諸君豈不知?」

  李典沉默半晌,終於拱手「李典願隨將軍死戰。」樂進見狀,亦嘆息應諾。

  當夜三更,張遼親率八百精銳,皆輕裝短甲,馬銜枚,人裹蹄,悄然出城。他身披玄甲,手持長戟,胯下烏騅馬竟無半點嘶鳴。月色如霜,灑在八百健兒沉默的脊背上,彷彿鬼魅之師。

  吳軍前營紮於逍遙津畔,火光稀疏,巡哨寥寥。張遼驟馬而出,長戟橫掃,斬斷鹿砦,隨後一聲暴喝——「雁門張遼在此!」這一吼如炸雷驚破寂夜,八百騎同時衝陣,蹄聲震地,刀光映月。

  吳軍猝不及防,營帳亂作一團。張遼直取中軍帥旗,一路上戟挑刀劈,連斬數十人。他戰袍濺血,鬚眉皆赤,卻愈戰愈勇。孫權正於帳中與諸將議事,聞變倉皇登高,望見火光中一道黑色身影如龍躍於淵,所過之處,吳兵如波開浪裂,竟無人能阻。

  「此何人?」孫權驚問。

  「敵將張遼,曾斬我江東猛將太史慈!」周泰急道,「主公速退!」

  然而張遼已殺至帳前百步。他奮力擲出長戟,貫穿兩名護衛,又拔佩刀近身廝殺。吳將宋謙、徐盛雙雙來擋,不過三合,宋謙被斬於馬下,徐盛負傷而走。一時間,吳軍人人膽寒,竟有潰散之象。

  孫權在眾將護衛下且戰且退,逃往土山。張遼縱馬窮追,山道崎嶇,林木叢雜,他回首厲聲呼喚部眾「來!今日與我並肩破敵!」八百騎聞聲聚攏,竟無一人怯陣。吳軍雖眾,卻被這股凶悍之氣所懾,反被趕得滿山亂竄。

  直至天明,孫權才在呂蒙、凌統拼死掩護下脫身。張遼見旭日東昇,知敵軍勢必反撲,遂徐徐引軍回城。入城時,八百壯士僅存四百餘,但個個浴血含笑,城頭守軍見狀,齊聲歡呼,聲震四野。

  此後十餘日,吳軍屢屢攻城,張遼親冒矢石,晝夜堅守。他身中三箭,仍披創指揮,甚至親手搬石滾木。一次吳軍攀上城垛,他揮刀斬斷雲梯,連人帶梯墜下,又補一箭射殺吳將陳武。孫權聞之,恨得咬牙切齒,卻也暗暗心驚「張遼之勇,沛國不可多得也!」

  其後曹操援軍至合肥,孫權被迫退兵。臨走時,張遼率數百騎出城追擊,吳軍竟不敢回身迎戰,望見「張」字旗號便潰散而走。孫權在逍遙津上馬躍橋,險些墜水,幸得凌統以長槍撐住船身,才狼狽逃歸江東。

  是夜,曹操親設酒宴為張遼慶功。酒至半酣,曹操執張遼之手,環顧諸將嘆道「合肥之役,仲業(李典字)、文謙(樂進字)皆力戰,然非文遠(張遼字)臨危決斷,以八百破十萬,安能守此孤城?」又撫其背曰,「此戰之後,江東小兒聞張遼之名,夜不敢啼。」

  張遼躬身謝恩,杯中酒液微漾,映出他滿面風霜與斑白鬢角。他忽然想起少年時在雁門關外,與塞外遊騎廝殺的日子——那時候,他不過是呂布帳下一名普通騎都尉,誰能料到,終有一日能憑一己之勇,震懾整個江東?

  窗外淮水湯湯,秋月如鉤。張遼放下酒盞,望向南方隱約的群山。他知道,那個叫孫權的少年,或許終生都會記得這個秋天的夜晚——記得有個叫張遼的人,曾在他十萬大軍中如入無人之境,斬將奪旗,來去自如。

  這就是亂世。英雄的傳奇,往往建立在敵人的噩夢之上。而他張文遠,今夜不過是將自己的名字,深深烙印在一個兒皇帝的心頭——烙得如此之深,以致於後來江東孩童夜哭,只要母親呵斥一聲「張遼來了」,便立刻噤聲止啼。

  ——這便是流傳千古的「張遼止啼」之由來。

  酒宴散時,張遼獨自登上城樓。夜風凜冽,他解下那件千瘡百孔的戰袍,輕輕撫過上面凝結的暗褐血跡。遠處,淮水無聲東流,帶走多少英雄白骨。他忽然仰天長嘆「今我以七千守十萬,雖勝,然江淮之地盡成焦土,蒼生何辜?」

  然而沒有回答。只有風,穿過殘破的戰旗縫隙,發出低沉的嗚咽,像是那些戰死沙場的英靈,在月下作最後的徘徊。張遼將戰袍重新繫緊,走下城樓。明日,他還要寫奏疏向許都報捷,還要安撫城中驚恐的百姓,還要修築被炮石砸毀的城牆——亂世裡的英雄,從來沒有時間悲秋。

  遠處天際,一顆流星劃過長空,轉瞬即逝。張遼沒有回頭,大步走進營帳的燈火中。那盞燈,是合肥城萬千生民的血和淚所點燃,而他,便是這座孤城最後的一道銅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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