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霜刃未試,江風已挾鐵腥之氣。曹操駐馬於荊州城樓,俯瞰滔滔漢水,麾下旌旗蔽日,鐵甲連雲,八十三萬大軍的號角聲震得江面泛起細碎波光。他指尖輕叩劍鞘,對身邊謀士笑道「此番東征,不過是為仲謀小兒量一量江東的深淺。」風捲起他玄色戰袍的瞬間,北地蒼鷹正掠過雲端,銳目鎖定南方的煙水迷離。
而在數百里外的柴桑,周瑜正在軍帳前擦拭那柄古定刀。刀身映著他年輕的面容,眉宇間凝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魯肅疾步走來,展開帛書時指尖微顫「都督,荊州已失,劉玄德攜民渡江,形勢危如累卵。」周瑜置若罔聞,只是將刀鋒舉至眼前,讓秋陽在刃上流轉成一線寒芒。半晌,他輕聲道「伯符臨終前說,江東的劍要為守土而鳴,非為爭鋒。」刀入鞘的鏗鏘聲裡,帳外忽然響起吳侯的馬蹄聲。
孫權踏進帳時,帶著一肩江風的濕氣。他解下佩劍擲於案上,劍穗猶在晃動,人已立於地圖前「曹操遣使送來檄文,說要與我會獵於吳。諸位以為,獵的是魚,還是虎?」帳中諸將沉默如石,唯老將黃蓋撫著白鬚笑道「獵物若是江東水寨裡養的鯤鯨,怕是要崩了他的牙。」此言一出,滿帳目光如炬,倒映在孫權年輕的眸中,燃成一片火海。
夜色垂落時,諸葛亮搖著羽扇踏入江東大營。他名為弔喪,實為說客,雪白的衣袂在江風中獵獵作響。周瑜邀他後園飲茶,茶霧裊裊間,孔明以指蘸茶,在石案上畫出長江地形「都督可知,曹操水軍乃北方旱卒,搖櫓三日必嘔吐半月。若以火攻,借東南風勢,可教八十三萬人盡飲江水。」周瑜執杯的手微頓「先生莫非忘了,此時節何來東南風?」諸葛亮斂扇輕笑,茶煙籠罩他的眉目「天時雖定,人心可移。都督若信,三日後江面自有東風來。」言罷飄然而去,留下周瑜獨對長江,杯中茶已涼成半輪殘月。
三日後黎明,江面果然刮起罕見的東南風。風掠過蘆葦蕩時發出嗚咽之聲,似千萬冤魂在江底低吟。黃蓋率二十艘艨艟,滿載乾柴蘆葦,灌以魚油,偽裝成投降船隊順風而下。曹操立在樓船最高處,望見來船上插著黃字旗號,捋須笑道「黃蓋果真是識時務者。」話音未落,首艘火船已撞入北軍水寨,頃刻間十萬火鴉騰空而起。赤壁夜空被染成緋紅色,江水沸騰如滾油,曹軍戰船相繼起火,嘶吼聲、墜水聲、鏈斷桅折之聲交織成煉獄交響。曹操在親衛護衛下倉皇登岸,回首處,座船已化為一支燃燒的巨燭,將半邊天燒出焦黑的窟窿。
孫權立於山崖上觀戰,彤彤火光映紅他半邊面頰。他忽然想起哥哥孫策臨終前攥著自己的手說「舉江東之眾,決機於兩陣之間,與天下爭衡,卿不如我;舉賢任能,各盡其心,以保江東,我不如卿。」此刻烈焰舔舐江面,無數將士的熱血與江流混為一體,他才真正明白那話裡的重量。周瑜策馬而來,鎧甲上猶沾著焦痕,翻身下馬時單膝跪地「吳侯,曹操已北撤。」孫權扶起他時,發現對方掌心全是握刀磨出的血泡,卻無一聲呻吟。
火熄後七日,諸葛亮在江邊與魯肅散步。秋意在廢墟上蔓生,焦黑的船板間已綻出嫩綠蘆芽。魯肅感慨「此役之後,天下三分。」諸葛亮搖扇望向西方,蜀道雲煙縹緲「勝負之數,不在曹劉孫家,而在這江河萬古。赤壁一場大火,燒盡的不止是曹軍樓船,還有漢室復興的最後一縷民望。」風過處,灰燼揚起,落在孔明素白的衣上,似早生的華髮。
二十多年後,陸遜駐守武昌,某夜獨登蛇山。月下大江如銀練奔流,漁火明滅間,他忽然想起幼時聽老卒講赤壁舊事。那場大火燒了整夜,連江底游魚都翻了白肚,可江水奔流至今,早已將一切痕跡沖刷乾淨。他解下腰間長劍插入石縫,劍穗隨風飄盪「都督當年以火破敵,今天我用鎮靜守土。時代變了,江水卻仍是那江水。」山風呼嘯,忽有蒼鷹振翅掠過月輪,灑下一聲銳利的裂帛似的長鳴。
赤壁磯頭至今猶存「三江口」石碑,字跡被風雨剝蝕得模糊難辨。每年秋汛時,江水仍會漫過當年的火燒痕跡,將陳年的鐵屑沖刷成細沙。不遠處有新立的碑亭,刻著後人的詩句「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只是那「前朝」二字,如今已薄如蟬翼,托在掌中,輕輕一呵便會散成霧氣。唯江上風聲如故,吹皺萬古波痕,仿佛那些刀光劍影、烈火雄謀,都只是水底偶然翻起的一串氣泡,乍現即滅。而長江依然向東,日夜不息,正如英雄的魂魄終究要歸於流水,只在某個月明之夜,借著漁火的閃爍,在後人讀史時略微閃一亮。那光裡,有三分劍膽,七分江聲,交織成永不沉沒的東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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