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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東碧血染青雲霸王孤舟渡赤潮

  建安十四年秋,霜降未至,江風已帶著鐵鏽般的腥氣。廬江郡的烽火臺上,積灰被狂風捲起,露出底下斑駁的舊血痕。孫權立於柴桑水寨的高臺,眺望長江北岸——那片曾屬於父兄的廣袤土地,如今插滿了曹魏的玄色旌旗。

  「仲謀,曹孟德遣使送來此物。」周瑜踏階而上,手中錦匣內盛著一封以火漆封緘的書信。孫權展開素帛,見首行僅八字「江南可圖,願與共分。」他冷笑一聲,將書帛揉作團,擲入江中。那白團在波濤間浮沉片刻,便被一尾青鯉吞沒。

  「曹賊欺我江東無人乎?」孫權以指叩欄,聲如金石。他轉身時,鎧甲上的鱗片彼此撞擊,發出細碎的鳴響——那是昔日孫策贈他的青年將甲,雖已褪色,卻仍堅韌如初。

  翌日寅時,水寨外忽傳來清越的號角。周瑜率萬餘水師,乘艨艟百艘,順流而下。船首皆懸白幡,上書「吳侯代天討逆」。孫權立於旗艦樓船之頂,風鼓起玄色斗篷,獵獵作響。他身邊親兵捧著一柄古劍,劍鞘上嵌著七枚明珠,正是當年傳國玉璽所遺的碎片——這象徵著江東三代人未竟的野心。

  當船隊行至濡須口時,斥候來報曹操親率二十萬大軍,已屯駐巢湖之畔。孫權沉默半晌,忽問「周都督認為,此戰當如何?」周瑜指著江面翻湧的浪花「江東子弟慣於水戰,曹軍雖眾,不習舟楫。臣願請命率精銳三千,夜襲其營。」孫權點頭,又搖頭「三千太少。我將親率舉國之兵,與曹賊決一死戰。」說罷,他解下腰間紫綬金印,鄭重交予韓當「若我戰歿,你護送世子登基,繼承吳侯之位。」

  當晚,夜空無月。孫權披火浣布甲,手持畫桿方天戟,領著一百騎親衛,潛行至曹軍糧道。此時守軍正圍著篝火飲酒,偶有人哼唱北方民謠。孫權突然躍馬而出,戟尖挑飛營門鹿角,厲聲喝道「吳侯孫權在此!何人有膽一戰?」頃刻間,馬蹄聲如暴雨傾盆,喊殺聲驚醒整座大營。曹操親自披掛出帳,見火光中那少年將軍浴血衝殺,袍角染紅,竟恍惚看見了當年的孫策。

  「此子氣勢,不輸其兄矣。」曹操扶劍長嘆,揮令張遼迎戰。兩人馬打照面時,張遼的長槍與孫權的畫戟相撞,迸出數點金星。孫權側身避開槍鋒,戟刃橫掃,將張遼盔纓削落。他縱聲長笑,驅馬直奔曹操華蓋——這一幕,讓曹營諸將冷汗直流。曹操眯起眼,見那少年將軍的虎目中倒映著燎原火光,宛如江東山川燃燒的縮影。

  混戰持續至天明。孫權的百騎親衛死傷過半,但他斬殺敵將十二員,更一戟刺穿曹軍中軍大纛。曹操見士氣萎靡,不得已鳴金收兵。孫權滿身創傷,坐騎也中箭倒斃,他徒步登上斷崖,遙望曹軍如潮水般退去,忽覺額頭一滴滾燙的血珠滑落——那是敵將的血,也可能是自己的。他抹了把臉,笑了「江北之事,今日方知易耳。」

  此後三日,雙方在濡須水陸交戰七次。孫權每戰皆親冒矢石,最險時,甲胄上釘著二十餘支雕翎箭,卻仍能提劍指揮。曹操見江東士氣如虹,忽生退意。他遣使送來一封書信「今日我軍疲憊,明日當決一死戰。」孫權閱畢,淡淡一笑,請使者飲茶。那使者見他舉手投足間鎮定自若,手指輕輕摩挲杯沿,彷彿這不過是尋常午後。

  直到第四日黃昏,曹操終於下決心撤軍。他北歸時,回頭望見江畔那桿殘破的「吳」字大旗,對身邊謀士道「生子當如孫仲謀。劉表之子,猶如豚犬耳。」孫權則佇立於濡須口岸,看著曹軍船影漸小,化為天邊一抹淡墨。他的親衛勸他回營休養,他卻搖頭,走向江邊一株老槐——樹下埋著他兄長孫策的舊劍。

  「兄長,弟未負江東。」他低語著,將畫桿方天戟插在地上,戟尖朝北。風起時,戟刃映著斜陽,竟折射出七彩的光暈。他忽而大笑,笑聲震得槐葉簌簌而落「孫氏三代,終有一日可飲馬洛陽!」

  那一夜,江東水師凱旋柴桑。百姓夾道獻酒,孩童繞著戰旗追逐。孫權卻獨自登上城南最高的石塔,仰望星河。天際有顆赤紅的星正緩緩西沉,那是曹操的將星;另一顆璀璨的新星在東方升起,灼灼如炬。他忽然想起幼時父親孫堅陣亡那日,母親牽著他與弟弟走過江邊蘆葦,蘆花飄落,像為英雄送行的白羽。

  星移斗轉,歷史的塵埃終將掩埋這樁戰事。但江山代有人才出,當孫權的身影與火炬交融,彷彿整個江南的魂魄都凝結在他肩上。江水滔滔,載著英雄終將逝去的必然;而那蒼茫血色中,總有不甘沉默的野心,在黑夜燃成不朽的星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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