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江風裹挾著鐵鏽與血腥的氣味,自烏林一路蔓延至夏口。我立於樓船之巔,看那連綿十里的火光是將半邊天燒成了赤色,曹操的百萬雄師就在這火光中化為灰燼。周瑜的笑聲猶在耳畔,卻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那是吳宮裡最後一聲清澈的長鳴——自此之後,江東的夢便染上了沉沉的暮色。
那年我二十歲,是吳侯帳下最年輕的校尉。記得獻計火攻那夜,周瑜握著我的手,眼裡有星辰流轉「子瑜,此計若成,江東可保三十年太平。」他喚我子瑜,卻不知我本名叫做顧徽,只因自幼在顧家長大,便冠了顧姓。這事我從未與人說起,只當是亂世裡的一粒塵埃。
火起的瞬間,我奉命去斷曹軍的糧道。馬蹄踏過焦土,身旁是潰逃的士兵與翻倒的旗幟。忽然,我在一具屍體旁瞥見半塊玉珮,鏤空的鳳紋,邊角有燒灼的痕跡。我俯身拾起,握在手心時竟微微發燙——那是我母親的遺物。十年前,曹操屠徐州時,母親便是懷著這塊玉珮葬身火海。我握緊玉珮,指節發白,卻不知淚水已混著灰燼劃過臉頰。
「顧校尉!」副將的呼喊將我驚醒,「吳侯有令,速取曹軍帥旗!」我將玉珮繫於頸間,揮刀向前。那一夜,我斬殺曹軍十二人,奪得帥旗,卻在回營時看見孫權站在岸邊,手中捧著一碗酒,面容在火光中明滅不定。
「顧徽,」他喚的是我本名,聲音裡有種奇異的沉靜,「你可知,曹操敗後,下一個要防的是誰?」我愕然,隨即看見他目光落在江東的方向,夜色中什麼也看不清。是啊,赤壁之火雖滅了曹操的野心,卻燒不盡人心的溝壑。劉備借荊州,周瑜急於西進,而孫權的榻側,從未有過安眠。
後來的事如滾水般沸騰又迅速涼透。周瑜在巴丘病逝,臨終前留下書信,只有九個字「江東子弟,何懼一死。」孫權痛哭,卻在第二日便調兵駐守江夏,防的是劉備。我把玉珮交給魯肅,讓他轉交周夫人,權作祭禮。魯肅接過時歎息「顧郎,這亂世裡,人命如草芥,情義比紙薄。」
我不語,只想起那年與周瑜在軍帳裡對弈,他執黑子,說「子瑜,你看這棋局,看似步步都是生路,實則皆是死局。」當時我不懂,如今卻瞭然。曹退,劉進,吳的天下永遠是夾縫中求存。而我們這些將士,不過是棋子,以為自己是在下棋,其實只是被人擺弄的卒子。
建安二十四年,關羽敗走麥城,吳軍終於奪回荊州。我已是裨將軍,鬢角染霜。那夜我騎馬路過曾經的火燒戰場,草木已深,野螢亂飛。我下馬,蹲下身,從泥土裡拾起一枚斷箭,銅銹斑駁,早已認不出來歷。忽然想起母親臨終前說的話「徽兒,無論身在何方,莫要忘了回家的路。」可這天下,何處是家?江東是我生長之地,卻非我血脈之根;徐州早已殘破,祠堂焚毀,連墳塋都無跡可尋。
我將斷箭插回土中,鄭重拜了三拜。身後,吳宮的燈火隱約可見,那些歌樓舞榭,那些朱門綺戶,終究在歲月裡風化成一紙史書上的寥寥數行。後人讀三國,只道諸葛亮多智,周瑜俊才,曹操奸雄,卻不知江東還有多少如我一般的無名之人,在長江的水聲裡來去,沒有碑文,沒有姓氏,只有衣襟上沾著的霜,和刀鞘上蝕去的鏽。
又三十年,我已老病纏身,終日枯坐江畔。孫權早已稱帝,卻在晚年猜忌愈深,忠臣良將或貶或殺。我雖因先帝舊情得以善終,卻再無馳騁之力。一日,小童跑來遞給我一片殘絹,說是江水衝上岸的。我展開一看,竟是一首沒有落款的詩「白帝城頭夜吹角,江陵城外草萋萋。至今惟有東流水,不解人間戰馬嘶。」
我啞然失笑,淚卻流了下來。這天下終究是合了又分,分了又合,曹操的魏、劉備的漢、孫權的吳,到頭來都化作司馬氏幾聲長嘆。而我這一生,仿佛就是那詩中一個模糊的筆畫,蜷在紙角,無人認領。
殘絹飄回江面,順流而下。我瞇起眼,看那悠悠的江水,恍惚看見二十歲的自己立在船頭,周瑜在一旁指著對岸說「子瑜,你看,那便是我們的江東。」而今,江東猶在,故人已渺。
風又起了,吹動江畔蘆葦,沙沙作響。我閉上眼,不再想那許多,只聽見江水聲裡,母親似乎在喚著「徽兒,回家吧。」而我終於知道,這一生,我從未離開過那一場火,那一場夢,那一座淹沒在歲月裡卻永遠燃燒著的赤壁。
是為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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