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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薑伯約九伐中原之成敗與蜀漢氣數

  昔陳壽作三國志,以「時人多譏其窮兵黷武」評薑維。然餘觀伯約一生,實有難言之隱衷,未可遽以成敗論英雄。蜀漢自昭烈帝崩殂,武鄉侯鞠躬盡瘁,六出祁山而星落秋風,遺恨五丈原。後主庸懦,黃皓弄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維以羈旅之臣,受丞相知遇,竟能總攬軍權,繼承遺志,其間甘苦,豈庸人所能窺見?

  建興十二年(西元234年),諸葛亮病逝軍中,蜀漢柱石傾頹。薑維時年三十有三,以涼州上士之才,驟膺統軍重任。彼時蜀漢疆域不過益州一隅,戶口百萬,帶甲十萬餘,而曹魏坐擁九州,帶甲百萬,此誠眾寡不敵之勢。維深知以弱國抗強鄰,猶如以卵擊石,然其所以屢興師旅者,實有不得已之苦衷。

  考維之戰略,可分三階段觀之。延熙年間(238-253年),維尚循丞相遺法,以攻為守,然已見其異。延熙十年(247年),維出隴西,與郭淮、夏侯霸戰於洮西,斬首萬計,此為首次大捷。然魏軍旋即反撲,維退保鍾提。此役已顯維用兵之銳,然亦露孤軍深入之弊。

  至延熙十六年(253年),費禕遇刺身亡,維始得專征之權。此後十年間,七出隴右,戰績斐然延熙十八年(255年),狄道之戰大破王經,殲敵數萬,此為蜀漢中興以來最大勝仗;延熙十九年(256年),段穀之役雖敗,然斬魏將徐質;景耀元年(258年),復出祁山,拔河關、臨洮等縣。然終因糧秣不繼,屢屢功虧一簣。

  論者謂維不恤國力,連年征戰,致民有菜色。然考三國志注引晉諸公贊,維在軍中「與士卒同甘苦」,且蜀漢當時科稅并不重於魏吳。其所調發者,多係邊郡勁卒,未嘗大舉徵民。更觀其請殺黃皓疏,直指「皓奸詐專恣,將敗國之計」,此等忠憤,豈專為邀功者所能道?

  至若景耀六年(263年),魏遣鍾會、鄧艾大舉入寇。維雖退守劍閣,力拒鍾會十萬大軍,然鄧艾陰平偷渡,直搗成都。此非維之失計,實乃天亡蜀漢也。後主出降之日,維猶在劍閣聞變,憤惋「臣等正欲死戰,陛下何故先降」,其悲壯之情,千載之下猶令人動容。

  尤可痛者,維於國破之後,偽降鍾會,密謀復國。此舉雖近冒險,然實本屈原九章「知死不可讓,願勿愛兮」之志。後事敗被殺,屍遭剖腹,維之忠烈,較之文天祥、史可法亦不遑多讓。蜀漢之亡,非維之罪,實氣數使然。諸葛瞻在綿竹猶能以死殉國,而薑維獨能百折不撓,此正見其品格之卓絕。

  平心而論,維之戰略亦非全無可議。其屢出隴右,意在斷魏右臂,然終未能克復涼州;其用兵有時過於躁進,如段穀之敗,咎在輕敵。然須知蜀漢國力日蹙,若不主動出擊,坐待魏國休養生息,則滅亡更速。觀其最後部署表奏後主「聞鍾會治兵關中,欲規進取」,又陰結廖化、張翼等宿將,設防陰平橋頭。若非劉禪聽信黃皓,撤去漢中諸圍,蜀漢何至速亡?

  杜預謂「薑維之才,不下於武侯」,雖為過譽,然就戰略眼光論,維實有過人之處。其修複漢中「斂兵聚穀」之制,實開魏晉南北朝塢壁自衛之先河;其以輕裝騎兵奔襲隴西,亦深得遊牧戰法精髓。惜乎所遇非時,內有黃皓掣肘,外有鄧艾勁敵,天不佑漢,豈人謀所能挽回?

  今人讀史,每嘆姜維「違時妄動」,然彼時魏國司馬氏專權,內亂頻仍(毌丘儉、諸葛誕先後起兵),此正用兵良機。維更能抓住「鍾會之叛」這一契機,險些改寫歷史。清代王鳴盛十七史商榷論曰「維之智略,實過於魏延遠甚,使得輔以良將勁卒,未必不可蕩清關隴。」此誠有見之論。

  餘獨謂維之悲劇,不在軍事失敗,而在理想與現實之衝突。其以一介降將,而負漢相重託,欲效漢之班超、竇憲,立功異域,然蜀漢政局日非,政令多門。觀其上書後主「願陛下忍數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復安,日月幽而復明」,字字泣血,實可告慰先帝、丞相在天之靈。

  嗟乎!姜維死後,蜀漢遺民猶作隴頭吟以寄哀思,北魏崔浩亦贊其「忠於所事,雖敗猶榮」。今人游劍閣,猶見「薑維城」遺址巍然,想見其當日扼險拒敵之雄姿。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若以成敗論英雄,則維似不及鄧艾;然以忠義衡人品,百世之下,孰能過之?此所以餘每讀三國志·薑維傳,未嘗不廢卷長嘆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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