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冬,長江水面浮著一層灰濛濛的寒霧。周瑜站在樓船頂層,甲冑上凝著細碎的水珠,指尖撫過腰間青釭劍的劍鞘,銅製的吞口獸紋在晨光裡泛著暗啞的光。他身後,江東水師的戰旗被江風扯得獵獵作響,旗面上繡著的「周」字,在霧氣裡像一團燃燒的朱砂。
「都督,黃蓋將軍的艨艟已泊在烏林淺灘。」參軍校尉走過來,聲音壓得極低,「他遣人來說,今夜東南風起時,便依計行事。」
周瑜沒有回頭,只是微微頷首。他想起半個時辰前,黃蓋那張被江風吹得黝黑的臉湊近時,鬢角的白髮在火光裡閃爍得刺眼。老將軍故意在帳中與他爭執,罵他「孺子不足與謀」,然後被軍士拖出去打了二十脊杖——那杖聲打得極響,整座水寨都能聽見。此刻黃蓋的背上還裹著浸了藥油的布條,卻已親自帶著十艘滿載薪柴與硫磺的艨艟,隱在蘆葦叢深處。
「東南風……要等多久?」周瑜低聲自語,目光越過茫茫江水,望向對岸曹軍連綿十里的營寨。那些桅桿如林,帆影蔽日,曹操的旗幟在風裡翻捲,像一片黑壓壓的烏雲壓在江北。他忽然想起諸葛亮前日來訪時,袖中藏著的那柄鵝毛扇——那個年輕的軍師笑著說「萬事俱備,只欠東風」,說罷便搖了搖扇子,彷彿風就藏在那雪白的羽隙裡。
「都督!」水寨東側忽然傳來一聲銳呼。周瑜霍然轉過身,只見一個斥候從筏子上躍下,濕淋淋地跑過來,單膝跪地「北岸曹營今日午時開始移動糧船,往烏林方向靠岸,約有三百艘!」
周瑜的目光驟然收緊。曹操要將糧草聚攏在烏林——那是他預設的火攻點。他想起諸葛亮臨別時說的話「周都督,你可知公瑾為何不願與曹操正面交鋒?」彼時他正擦拭著那把古錠刀,刀鋒映著燭火,亮得懾人。諸葛亮卻自顧自地展開一張羊皮地圖,指尖點在烏林與赤壁之間的那段江面「此處江流湍急,向北岸突起沙洲,若用火攻,須待東南風將火勢往北岸推。而曹操此人心細,必將輜重聚於下風處,以為萬無一失——這便是我送你的東風。」
周瑜當時沒有答話。他記得諸葛亮說「送東風」時,眼神裡沒有半點玩笑。那個人總是這樣,說話時帶著三分笑,卻總能直直看穿你的心事。現在想來,諸葛亮或許早就知道,今夜這場火,注定要由他周瑜來點。
日頭西沉時,江面上的霧氣散開了。西方的天邊被晚霞燒成一片絢爛的橘紅,像是整條長江都在燃燒。周瑜登上最高的望樓,看見黃蓋的艨艟已經移出蘆葦叢,十艘船首尾相連,船頭堆著高高的乾柴,柴上澆了魚油,油亮亮的在夕陽下泛著琥珀色的光。黃蓋立在頭船的船首,那個年過半百的老將軍,此刻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出鞘的刀。
「傳令下去,」周瑜的聲音沉穩如這江心的水,「今夜江上若有火光,便是本都督與黃將軍的約定。所有戰船,待火起之後,隨我衝陣。」
入夜後,風忽然起了。
先是從東南邊的蘆葦叢裡吹來一陣涼颼颼的風,帶水汽,帶著江藻的腥味。周瑜站在船頭,感覺那風拂過面頰,吹動他鬢角的碎發。他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風裡有黃蓋船上魚油的味道,還有硫磺燃燒前特有的嗆人氣味。
「點火。」他低聲說。
身邊的旗手揮動火把,紅色的信號旗在夜風中展開。片刻後,江面上忽然亮起一點火光——像是從水底浮起的一顆紅星。然後是第二點、第三點,轉眼間十艘艨艟上的乾柴同時燃起,火光沖天而起,將那十艘船照得通體透明,像十頭噴火的猛獸,順著東南風直撲北岸!
「火箭!」周瑜一聲暴喝。
千餘支火箭同時離弦,劃破夜色,拽著長長的煙尾,像一場絢爛的流星雨傾瀉向曹營。幾乎在同一瞬間,黃蓋的艨艟已經撞上了曹軍的戰船邊緣——那些船身塗著黑漆的龐然大物,此刻被火舌舔舐著,發出「噼啪」的爆裂聲。大火迅速蔓延,從烏林的糧船燒起,順著風勢一路捲向曹軍的連營,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連天上的雲都被染成了血色。
周瑜下令全軍出擊時,江面上已經是一片火海。他親自擊鼓,鼓聲急促如驟雨,震得人耳膜發麻。樓船破浪前行,他看見曹軍士兵從著火的船上跳入江中,黑壓壓的身影在火光中像被驚散的蝗蟲。他看見曹操的旗幟在烈焰中捲曲、焦黑,然後「轟」的一聲墜入江中,濺起大片水花。
「公瑾!」一個聲音忽然從側方傳來。周瑜轉過頭,看見諸葛亮立在一艘小舟上,那柄鵝毛扇在火光裡扇著,嘴角還是那抹淡淡的笑,「你這把火,燒得可真夠大的。」
周瑜沒有答話。他看著對岸曹營化為灰燼,看著火勢延燒到岸上的營寨,看著整個江北被烈焰吞噬。他的戰袍下擺被火星燎出幾個洞,硝煙味嗆得他咳了兩聲,但雙目卻亮得驚人——那裡面有火光的倒影,像兩簇燃燒的星。
「曹操退了。」探子來報,「北岸曹營盡毀,曹操已率殘部北逃。」
周瑜放下鼓槌,指尖微微發顫。他看著火光沖天處,恍然想起十年前那個秋夜,他第一次站在這江邊,還只是個少年將領。那時他問老師「江東子弟,終將為何而戰?」老師沒有答話,只是指了指滾滾東流的大江。
而今他終於明白——這江水裡沉過多少英雄的夢,便會燃起多少復仇的火。他轉身望向江東方向,晨光正在天際浮出一線魚肚白,而身後的赤壁,依然在燃燒。他忽然覺得有些累了,卻又覺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傳令,」他輕聲說,「收拾戰船,清點傷亡。給黃將軍記首功——他那二十杖,沒有白挨。」
江風獵獵,吹動他的戰旗。大火燒了整整一夜,待到天明時,長江北岸只剩下焦黑的殘骸和裊裊的燼煙。但周瑜知道,今夜這場火,將永遠燒在史書上,燒在所有人心裡——像一道刺眼的疤痕,標記著這個亂世裡,最壯烈的一場勝利。
他抬手摸向腰間的青釭劍,劍鞘微溫,彷彿還沾著昨夜火光的餘熱。江水滔滔,東風已歇,而這個二十六歲的江東都督,站在焦土與晨光之間,衣袂翻飛,像一尊永不倒下的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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