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江風裹挾著戰火的腥氣,撲面而來。赤壁磯頭,旌旗蔽日,連營三百里,盡是曹孟德橫槊賦詩的豪情。然而,在江東水寨深處,一位少年將軍正對著案上的江圖出神,指尖沿著烏林至三江口的虛線緩緩劃過,眉宇間凝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鬱。
他叫凌統,字公績,年方弱冠,卻已是孫權帳下最鋒利的刃。父親凌操戰死於黃祖之手的那一夜,他跪在靈前,將染血的吳鉤握得咯咯作響,從此白衣換玄甲,眉目間再無半分少年人的天真。
是夜,周瑜的旗艦上燈火通明。黃蓋的苦肉計已演得滿營皆驚,龐統的連環計亦已暗渡陳倉。諸將摩拳擦掌,只待東南風起。凌統卻獨自立在船尾,望見對岸曹營火光搖曳,忽然低聲道「火攻若成,曹軍必潰。然潰軍若沿烏林陸路北竄,我軍水師追之不及,豈非功虧一簣?」
他猛地轉身,大步闖入中軍帳。帳中燭火灼灼,周瑜正與程普、韓當低語,見他闖入,都微微一愣。凌統單膝跪地,聲如金石「末將請領精騎三百,潛伏烏林小道。若曹賊敗走,願截其歸路,縱不能生擒,亦當教他折戟沉沙!」
周瑜目光一閃,尚未答話,程普已皺眉道「黃蓋火船將發,此時分兵,豈非自損戰力?」凌統抬眼,眸光如電「程公明鑑。火攻勝在出其不意,但曹軍皆是北地驍騎,潰退時馬速極快。若無伏兵遲滯,一夜百里,明日便渡江北歸。此戰要的是殲敵,非僅退敵耳!」
帳中一時沉寂。周瑜忽撫掌大笑,指著凌統對眾將道「公績之言,深合我意。當年令尊凌操將軍,正是以三百親兵破黃祖萬眾,虎父無犬子!我撥你五百精騎,另遣丁奉攜火油桐箭接應,記住,你只需拖延曹軍半個時辰,待韓當水師登岸合圍,便是全勝之局。」
三更鼓響,東南風驟起。黃蓋的蒙衝斗艦如同火龍,直衝曹軍水寨。頃刻間,江面赤焰沖天,十萬曹軍的哭喊聲竟蓋過了風雷。凌統翻身上馬,黑甲如墨,五百騎皆銜枚裹蹄,沿江岸向西疾馳。
烏林道狹,兩側蘆葦叢生。凌統將五百人分成五隊,每隔百步設一伏,自己則率百人扼守最窄處的斷橋。果然,不過半個時辰,潰散的曹軍如潮水般湧至。馬蹄聲、甲胄聲、哭嚎聲混作一團,殘破的旗幟在火光中若隱若現。
「放箭!」凌統一聲斷喝,百張強弓同時鬆弦。衝在最前的騎兵如割麥般倒下,後面的曹軍驚慌失措,自相踐踏。但不過片刻,曹軍陣中便傳出沉穩的號令聲,殘兵迅速結成圓陣,長矛向外,徐徐後退。凌統眯眼望去,只見陣中一個披著猩紅斗篷的身影,正揮劍喝止潰卒——那是張遼,雁門關下以八百破十萬的名將。
「張文遠!」凌統驟然勒馬,聲音穿過嘈雜的戰場,「你也是九江豪傑,何苦助紂為虐!下馬投降,我保你不失封侯之位!」
張遼橫刀立马,火光映著他鬢邊的白霜,沉聲道「小將軍好膽氣。但曹公待我以國士,遼豈能背之?你若真有本事,便來取我首級!」
話音未落,凌統已縱馬挺槍,直取張遼。兩騎相交,槍刀碰撞,濺出火星。凌統槍法如龍,張遼刀勢沉厚,一時間竟難分高下。就在此時,蘆葦叢中突然殺聲震天——丁奉率三百火槍兵從側翼掩出,火箭如蝗,點燃了曹軍的輜重車輛。火勢蔓延,張遼的圓陣瞬間崩潰。
「公績!留活口!」丁奉在遠處大喊。凌統槍尖微頓,張遼卻突然揮刀格開他的兵刃,策馬便向西逃去。凌統大怒,催馬急追,兩匹馬在火光中前後相逐,直追出五里地。張遼的坐騎終日奔逃,口吐白沫,速度漸緩。凌統看準時機,猛地擲出長槍——槍鋒擦著張遼的耳畔飛過,釘在道旁的槐樹上,顫動不休。
「張將軍!」凌統勒住馬,看著張遼的背影厲聲道,「今日我不殺你,非畏你武藝,是敬你忠義!你且去,來日陣上,你我堂堂正正再決勝負!」
張遼在遠處勒馬回首,火光中看不清表情,只拱手一禮,便消失在夜色中。
天明時分,江面已復歸平靜,只餘焦黑的船骸隨波逐流。凌統率殘部回到大營,身上甲胄盡是煙塵與血漬。孫權親自出帳迎接,握著他的手笑道「公績一夜之功,勝過十萬雄師!曹賊雖走,然張遼全軍覆沒,北軍銳氣盡喪矣。」
凌統垂首不語,良久才道「末將未能擒得張遼,有負主公所託。」孫權拍了拍他的肩「戰場之上,放走一個知己,比斬獲十顆首級更難。你父子兩代忠勇,孤心甚慰。日後我們取荊州、奪合肥,還怕沒有和張文遠再會之日麼?」
是夜,凌統獨坐帳中,拿出父親遺下的那口舊吳鉤,輕輕擦拭。帳外江水東流,他忽然想起張遼最後那個拱手的身影,想起父親臨終前說的「吾兒當為江東虎臣,莫效吾之愚勇」。他低低笑了笑,將吳鉤入鞘,起身走向沙盤。
天亮之後,他還要練兵,還要謀劃,還要在這紛亂的亂世中,為江東、為孫氏、為父親留下的名號,繼續征戰。
江聲如鼓,驚起灘塗白鷺。少年將軍的身影在晨曦中被拉得很長,彷彿已與那傳說中「錦帆虎臣」的影子,在歲月裡重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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