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史乘,英雄輩出,然若論年少成名、創業維艱者,當首推孫策。彼以弱冠之年,仗一桿銀槍,借袁術千餘殘兵,竟能橫掃江東六郡,開創霸業根基,其鋒芒之盛,幾令中原震動。然天不假年,二十六歲即遇刺身亡,徒留「獅兒難與爭鋒」之歎。今人觀史,每謂孫策英年早逝乃江東之殤,然細究其戰略佈局與處事風格,實則早埋禍根。余今試以孫策創業之路為鏡,論其戰略之得與執念之失,以窺三國亂世生存之道。
孫策之得,首在精準的戰略定位。漢室傾頹之際,群雄皆圖中原逐鹿,唯孫策獨闢蹊徑,將目光鎖定江東。此非怯懦避戰,實乃深諳「避實擊虛」之兵法奧義。彼時中原戰場,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袁紹擁四州之眾,呂布、劉備等輩環伺,若貿然北上,無異以卵擊石。反觀江東,劉繇、嚴白虎、王朗等割據勢力各自為政,互不相援,且民風彪悍而無強主統領,實乃創業之沃土。孫策以「吾以吳越之眾,三江之固,足以觀成敗」之戰略眼光,毅然棄中原而就江東,此舉堪比當年漢高祖退守巴蜀之智,為日後孫吳政權奠基立下不世之功。
其用人之道,尤顯雄才大略。孫策禮聘張昭為謀主,委以內政;結交周瑜為總角之好,託以兵權;收太史慈於降將之中,信任不疑。觀其馭下之術,既有劉邦之豁達,復有光武之推心。尤以「外事不決問周瑜,內事不決問張昭」之遺訓,可見其知人善任之明。更難得者,孫策能突破門第之見,拔徐盛、呂蒙等寒門子弟於行伍,此開創之舉較曹操之唯才是舉猶勝三分。江東文武濟濟,謀臣如雲,猛將如雨,皆賴孫策彫琢之功。
然其戰略之失,亦與其鋒芒相伴而生。孫策以雷霆手段速定江東,固然快意,卻忽略了人心向背之根本。彼時江東士族,如顧、陸、朱、張等大姓,世代盤踞,根基深厚。孫策強行以武力壓服,雖一時畏威,終難懷德。許貢之死即為明證此公不過上書密奏,勸曹操羈縻孫策,竟招滅門之禍。這種「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霸道作風,實為其後遇刺埋下伏筆。相較劉備之仁德收心,曹操之挾勢籠絡,孫策在政治懷柔上顯然遜色多矣。
更為失策者,在於其戰略擴張過急。孫策平定江東後,隨即將矛頭指向廣陵陳登,意圖北上爭衡。此時其根基未固,內有山越之患,外有許都猜忌,本應效法勾踐「十年生聚,十年教訓」,徐徐圖之。然孫策剛愎自用,拒絕張紘「穩守基業,結好朝廷」之諫,執意興兵北進。此舉非但未能撼動曹操,反而促使曹營加緊策劃對江東的牽制,最終釀成許貢門客刺殺之變。若彼時能聽從張昭「以靜制動」之策,暫緩北顧,潛心休養,則江東霸業或可煥然一新。
孫策之死,表面看是輕而無備之禍,實質則是其性格缺陷的必然結局。史載其「美姿顏,好笑語,性闊達聽受,善於用人」,然「輕佻果躁,殞身致敗」之譏,誠非虛言。單騎出獵遇刺時,左右勸其披甲防身,孫策竟笑曰「此乃將軍之任,非吾所慮也。」此等豪邁氣概,固然令人心折,然身繫江東安危,豈可效匹夫之勇?較之劉備「每與操反,事乃成」之謹慎,曹操「寧教我負天下人」之戒備,孫策之灑脫實為霸業大忌。
江東基業,終由孫權承接。然權之穩健持重,恰與策之鋒芒畢露形成鮮明對照。若使孫策得享天年,以彼之決斷果敢,輔以周瑜之謀略,張昭之治才,能否與曹操爭衡中原?此雖難斷言,然觀其北進時對許都的輕視,對陳登的輕敵,及至遇刺前尚欲趁官渡之戰偷襲許昌之議,可見其戰術上之冒進,終將釀成戰略上的重大失誤。然則「獅兒」之死,實為江東之福耶?蓋因孫權之守成,方使吳國在魏蜀夾縫中綿延數十年。
三國亂世,英雄輩出,然如孫策般璀璨而短暫者,實屬罕見。其創業之路,成於精準戰略與恢宏氣度,敗於剛猛過甚與輕忽人心。今人讀史至此,未嘗不扼腕歎息。然細思之,孫策之得,在於亂世中敏銳捕捉機遇;其失,在於盛名之下難抑膨脹野心。這正是古今創業者共同的困境如何在銳意進取與穩健持重之間取得平衡?如何讓打下之江山真正成為千秋基業而不只是戰功簿上的數字?孫策用年輕的生命書寫了這個永恆的課題,留待後世無盡深思。
江東煙水,吳宮花草,早埋沒於歷史塵埃。然孫伯符那柄寒光凜冽的槍,那匹踏破山河的馬,那聲「吾欲取荊州」的長嘯,猶在史冊間迴響。他告訴每個胸懷大志者創業需要無畏,守成更需要智慧;得人才易,得人心難;打江山快,坐江山險。千古風流,終歸塵土,唯餘這份蒼涼的教訓,在歷史深處閃爍著永恆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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