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漢室傾頹,九州板蕩,英雄輩出之際,豪傑競逐之時。觀建安五年官渡一役,實為三國鼎立之樞機,亦為袁紹一生功業之終點。餘嘗讀史至此,未嘗不廢卷長嘆袁本初以四世三公之望,擁冀幽青並之眾,帶甲百萬,糧秣山積,竟不能敵曹阿瞞之疲敝孤軍,豈非天意乎?然細究其本末,實乃人事之失,非天命之數也。
袁紹之敗,首在器量狹隘而好謀無斷。昔董卓亂政,紹與孟德同奔共舉義兵,其時二人皆懷匡扶之志。然紹徒慕虛名,外寬內忌,見曹操用兵如神,漸生猜忌。觀其麾下,田豐、沮授智謀絕倫,審配、逢紀各懷私心,許攸貪而多變,張郃勇而寡謀。此等人才濟濟,本可效戰國四公子養士之風,然紹不能量才而用,反使忠良見棄,宵小得志。田豐諫迎天子以令諸侯,紹不聽;沮授諫緩進穩守以疲曹軍,紹不用;許攸獻襲許都之計,紹反疑其通敵。嗚呼!謀士如林而策無所用,終致官渡火起,烏巢糧焚,此非天亡紹,實紹自亡也。
袁紹之敗在於治軍無法而賞罰不明。昔其據河北之時,未嘗布德澤於民,惟務虛譽以收人心。帳下將士,多為故吏親信,或以賄進,或以諂升。操聞紹軍來攻,笑曰「吾知紹之為人,志大而智小,色厲而膽薄,忌克而少威,兵多而畫不壹,將驕而政令不一。」此言可謂一針見血。官渡對峙之際,紹軍雖眾,然號令不一,進退失據。當是時也,操軍糧盡欲退,若紹能聽沮授之策,分兵擾其後路,則勝負之數未可知也。然紹優柔寡斷,坐失良機,反使烏巢守將淳于瓊嗜酒誤事,終致焚燒輜重,全軍潰敗。此誠如荀彧所評「紹兵雖多而法不整,田豐剛而犯上,許攸貪而不治,審配專而無謀,逢紀果而自用,此數人者,勢不相容,必生內變。」
更可歎者,袁紹不諳用人之道,致使骨肉相殘。紹有三子譚、熙、尚,各樹黨羽,明爭暗鬥。其寵後妻劉氏,愛少子尚,遂生廢長立幼之心。審配、逢紀黨於尚,辛評、郭圖附於譚,內訌之勢已成。昔齊桓公死後五公子爭立,晉獻公驪姬之亂,皆因繼嗣不明而致國亂。紹身死未寒,二子即起兵相攻,終為曹操各個擊破,坐收漁翁之利。使紹能效周公吐哺,早定儲位,則河北之士未必盡歸曹氏也。
然餘謂袁紹之敗,更深層者在其政治眼光之短淺。當董卓亂政之時,紹與操皆有匡扶漢室之名,然紹實懷割據之志。其嘗語曹操曰「吾南據河,北阻燕代,兼戎狄之眾,南向以爭天下,庶可以濟乎?」此語暴露其野心,然徒恃地勢之險,不思修文德以安民,崇武備以強兵。反觀曹操,迎獻帝於許都,挾天子以令諸侯,屯田積穀,唯才是舉,此皆遠紹之策也。故陳壽評曰「袁紹狼抗無斷,不及曹操多矣。」實非虛言。
官渡之戰,非僅軍事之勝負,實乃治國理念之較量。操以法治軍,信賞必罰,故雖糧盡而士氣不衰;紹以術馭人,多疑寡信,故雖兵眾而人心瓦解。昔日楚漢相爭,項羽百戰百勝而終敗於高祖之仁厚;今曹袁對峙,紹據十倍之地而卒潰於明公之機變。歷史之輪回,何其相似乃爾!
餘嘗讀魏書,見操聞紹病死,「為之流涕」,此非矯情,實英雄惜英雄之歎也。然紹之敗亡,實啟三國鼎立之局,使曹操得以北定中原,為後來三分天下奠定基礎。若使紹能於官渡取勝,則天下大勢或當改寫,然歷史不容假設。袁紹之盛,起於董卓亂政,其衰亦始於官渡一炬,前後不過十載,如流星劃空,雖燦然一時,終歸沉寂。
今人論三國,多豔羨關張之忠義,諸葛之智謀,然餘獨思袁紹之敗,實為後世執政者之明鑑。夫為政之道,不在兵多將廣,而在任賢使能;不在地廣人眾,而在安民為本。袁紹徒恃門第之資,矜其才略,內不能容直言,外不能御強敵,終致身死國滅,為天下笑。此誠如司馬光所言「才德全盡謂之聖人,才德兼亡謂之愚人,德勝才謂之君子,才勝德謂之小人。」紹其為才勝德者歟?然君子小人,豈在門第乎?
嗟乎!袁本初以名門之胄,據形勝之地,本可大有作為,終以器小易盈,失天下之心。觀其初起兵時,海內豪傑莫不景從,及至官渡敗績,河北士民皆棄之如敝履。可見得人心者得天下,失人心者失天下,此千古不易之理也。後之覽者,當以此為鑑,勿效紹之好謀無斷,勿學紹之猜忌多疑,則庶幾近道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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