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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關雲長之忠義與其敗亡之由

  夫關羽者,字雲長,河東解良人也。自桃園結義,與劉玄德、張翼德誓同生死,其名震華夏,勇冠三軍,然終敗於麥城,身首異處。後世論者,或譽其「義絕」,或譏其「剛愎」,然余以為,雲長之成敗,實繫於「忠義」二字之兩面——忠則忠矣,義則義矣,然其所以敗亡者,亦正在此過於執著之忠義也。

  雲長之忠,昭昭如日月。當曹操厚待之時,上馬金,下馬銀,贈美女,封漢壽亭侯,然雲長終不為所動,曰「吾受劉將軍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及至白馬之戰,斬顏良於萬軍之中,解曹操之圍,而後封金掛印,千里走單騎,過五關斬六將,護嫂尋兄。此等氣節,千古之下,猶令人肅然起敬。然細究其行,曹操待之誠可謂「國士無雙」,而雲長去之決絕,亦無半點遲疑。此非不知恩也,實乃其心中早以劉備為唯一之主,他者縱有千金之賞,終不能易其志也。

  然則,此「忠」之極致,亦成其「義」之偏狹。雲長之「義」,非泛愛眾生之仁,而為結義兄弟間之私義。當其鎮守荊州,孫權遣使求婚,欲結秦晉之好,雲長竟辱罵來使,曰「虎女焉能嫁犬子!」此一言,既絕吳蜀同盟之可能,復種下孫吳報復之禍根。夫外交之道,當以國家大計為重,而雲長以個人好惡凌駕於邦國之上,此非智者所為也。彼時蜀漢初立,國力尚弱,北有曹魏虎視,東有孫吳覬覦,正需連吳抗曹之際,雲長卻以意氣用事,自毀長城,誠可歎也。

  及至水淹七軍,威震華夏,曹操幾欲遷都以避其鋒。此時雲長之勢,可謂如日中天。然其驕心漸起,目中無人,既輕視江東之陸遜,又不防呂蒙之白衣渡江。昔者孫臏減灶誘龐涓,韓信背水破趙軍,皆以智取勝;而雲長恃勇而驕,終為呂蒙所算,兵敗麥城,身死軍破。此非天亡關羽,實乃自取其禍也。

  或曰雲長之敗,敗於魏吳之聯合,非戰之罪也。然余以為,魏吳之合,實因雲長之剛愎而促成。當其北伐襄樊,後方空虛,本應戒備江東,而雲長竟調江陵之兵以充前線,致使公安、江陵防守薄弱。陸遜一封謙卑書信,便使其鬆懈戒心;呂蒙白衣渡江,不費吹灰之力而取荊州。此等戰略失誤,豈可委之於天命?昔者趙括紙上談兵,馬謖失守街亭,皆因不聽良言而敗;雲長之失荊州,何嘗非因拒納諫言耶?翼德之亡,亡於鞭撻士卒;雲長之敗,敗於藐視同盟。此兩人者,皆以英雄之姿,終致非命之死,可為後世之殷鑒。

  然余亦不忍苛責雲長過甚。彼時天下大亂,群雄並起,人各為其主,忠義之節,實為難能可貴。觀雲長一生,戰呂布於虎牢,誅文醜於延津,單刀赴會,刮骨療毒,其勇其義,蓋世無雙。曹操讚之曰「事君不忘其本,天下義士也。」此非虛言。後世奉之為「武聖」,與孔子並稱,非無因也。只是聖人云「過猶不及」,忠義若無權變之智,則反成敗身之由。雲長之悲劇,正在於將忠義推向極致,而忽略了政治現實之複雜。

  觀今之世,企業家之忠於公司,公務員之忠於國家,皆當以雲長為鑑。忠誠固可貴,然若一味執著,不懂權變,不察時勢,則恐如雲長之守荊州,終有失守之日。昔孟子言「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義者,宜也,當因時制宜,因地制宜。雲長之忠義,可為人格之標杆,然其處事之方法,則實不足為法也。

  余嘗讀三國志,至雲長授首之章,未嘗不掩卷長歎。夫以雲長之才,本可輔佐劉備成就大業,然竟以剛愎自用,使荊州易手,令蜀漢元氣大傷。此後諸葛亮六出祁山,皆因荊州已失,兩線夾擊之戰略無法實現,終致「出師未捷身先死」之憾。此實關羽一敗所釀成也。然設使雲長當初肯納孫權之婚,或聽從諸葛亮「北拒曹操,東和孫權」之囑,則天下大勢,未可知也。歷史無「如果」,然其教訓,豈可不深自警惕耶?

  總而言之,關雲長者,忠義之化身也,亦剛愎之典型也。其人格光輝,足以照耀千古;其處事失誤,亦足為萬世殷鑑。今人讀史,當取其忠義之心,棄其驕矜之氣,以智補勇,以和濟剛,方為善學古人者也。若徒羨雲長之英風,而不知其敗亡之由,則猶學邯鄲之步,非惟不得其神,反失其本矣。是為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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