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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梟雄殞落錄赤壁烽火映江東

  建安十三年秋,烏林之野的蘆葦在夜風中發出沙沙低響。周瑜立於樓船艦首,望著對岸綿延十里的火光,嘴角泛起一抹苦笑。他身後,江東水軍的戰旗在江風中獵獵作響,將士們的鎧甲映著月色,泛出幽冷的銀光。

  「大都督,黃蓋將軍的船隊已抵達曹軍水寨外十里。」副將呂蒙低聲稟報,聲音裡帶著壓抑的興奮。周瑜卻未回頭,只是將目光投向更遠處的北方夜空,那裡隱約可見曹軍營寨的萬點燈火,如星子墜落人間。

  「子明可知,」周瑜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些許悵然,「我昨日在江畔遇見一位老漁翁,他告訴我,五十年前這裡有條巨鯨擱淺,當地百姓花了整整三日才將其送回江中。」呂蒙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周瑜卻繼續道「那老翁說,鯨魚離水時,眼中流出的淚水讓整條江都變鹹了。」

  呂蒙沉默片刻,才低聲說「大都督是在擔憂明日之戰?」周瑜終於轉過身,月下那張俊朗的面容帶著從未有過的疲憊「我擔憂的不是明日,而是明日之後的無數個明日。」他頓了頓,「曹孟德挾天子以令諸侯,麾下謀士如雲,猛將如雨。我江東六郡八十一州,憑什麼擋得住這滾滾鐵蹄?」

  帳內燭火忽明忽暗,孫權坐於上首,左側是張昭等文臣,右側是程普等武將。諸葛亮羽扇輕搖,立在階下,目光卻始終落在牆上那幅江東水脈圖上。

  「主公莫非忘了先兄遺志?」周瑜踏前一步,拱手道,「孫將軍當年坐擁江東,憑的便是這長江天險。如今若降曹,豈非要讓江東兒女盡皆北望?」張昭冷笑一聲「周公瑾口口聲聲江東兒女,可曾想過若戰敗,這滿城百姓又當如何?」

  帳內爭論聲漸起,諸葛亮忽地拂袖笑道「在下有一物,或可解諸位之惑。」他從袖中取出一個竹筒,倒出一把黃豆,「主公可知,這豆子若種在江北,結出的豆莢裡便沒有這般飽滿的顆粒?」張昭怒道「軍師此乃何意?」

  諸葛亮將黃豆撒在地上,俯身拾起一顆「江南水土潤澤,故豆莢鼓脹如鼓;江北風沙乾燥,故豆粒乾癟如穰。」他抬頭望向周瑜,「大江兩岸,終非同一片天。都督以為呢?」

  周瑜眼中精光一閃,卻見孫權已起身走到諸葛亮面前「軍師所言,孤已明瞭。」他轉身環視帳中諸人,聲音陡然拔高,「傳令下去,明日五更造飯,水陸並進,與曹賊決一死戰!」

  夜色漸濃,周瑜獨自登上望江樓。樓下江濤拍岸,樓上風燈搖曳。他想起十年前與孫策並肩策馬的意氣風發,那時的江東四郡,何等的豪情壯志。

  「都督。」身後傳來輕柔的腳步聲,小喬披著素色斗篷走來,手中捧著一壺溫酒,「方才見你眉頭緊鎖,便讓廚房溫了壺酒。」周瑜接過酒壺,卻未飲用,只是握著壺身感受那溫熱「夫人可知,我昨夜夢見了那條擱淺的巨鯨。」

  小喬微微一怔「都督為何總提此事?」周瑜將酒壺放回欄杆上「我在想,那巨鯨明明可以順流而下,回到大海,為何偏要擱淺在淺灘?」他頓了頓,聲音低啞,「或許它知道,有些路,是逃不掉的。」小喬握住他的手,輕輕道「可都督不是鯨,是江陰的信鳥。」

  周瑜聞言一震,月光下那俊美的面容浮現出複雜的神色。他低頭看著小喬的容顏,良久才笑道「夫人總是能說中我心事。」他轉頭望向前方黑暗的江面,「明日若勝,我要在赤壁築台,為江東兒女燒一鍋新米粥;若敗......」

  「不會敗的。」小喬打斷他,「都督難道忘了,當年伯符將軍臨終前,握著你的手說『瑜兒,江東就交給你了』。」周瑜眼底微熱,終於將那壺溫酒仰頭飲盡。

  翌日黃昏,東南風驟起。黃蓋率火船衝入曹軍水寨,烈焰橫江,映紅了半邊天。周瑜立於旗艦鼓樓上,指揮水軍左右夾擊。當他看到曹操的旗艦在火海中被吞沒時,忽然想起那個老漁翁的話——「鯨魚離水時,眼中流出的淚水讓整條江都變鹹了。」

  此刻的長江,確實鹹得發苦。是血水,是汗水,也是這片土地上千年流淌的生命之水。戰事持續到二更天,曹軍死傷過半,江面上漂滿了殘破的船板和旗幟。周瑜命令鳴金收兵,卻獨自留在船頭。

  小喬走上來,發現他正俯身掬起一捧江水。那水在月下泛著暗紅色,周瑜卻將它緩緩飲下。小喬驚呼「大都督!」周瑜眨了眨眼睛,唇邊浮起一個孩子般的笑容「我嘗到了,這水裡有伯符將軍酒壺裡的味道。」

  這一戰,赤壁之火焚盡了曹孟德統一江南的野心,卻也在周瑜心中燒出了另一道裂痕。當他在戰後犒賞三軍時,諸葛亮已悄然離去;當他佈置荊州防務時,劉備的軍隊已在西南壯大。那條擱淺的巨鯨,終究還是回到了大海,只是再也找不到最初的那片沙灘。

  又一輪秋月升起時,周瑜躺在柴桑的病榻上,窗外是同樣的江水聲。他握著小喬的手,聲音細若游絲「我這一生,燒過最旺的火,飲過最烈的酒,也見過最美麗的月。」他笑了笑,「只是再也見不到那條擱淺的鯨了。」

  小喬將臉貼在他額頭,滾燙的肌膚讓她落下淚來。周瑜卻輕輕哼起江東的童謠,那是孫策教他唱的第一首歌。歌聲越來越低,最終消失在江風中。

  江水東流,沖淡了血跡與火光,卻沖不走那個站在艦首的身影。多年後,當地漁民仍會指著赤壁崖壁說「瞧,那裡有塊石頭,長得就像公瑾將軍的鎧甲。」

  只是無人知道,他最後飲下的那捧江水裡,是否還留著江東土地的記憶。那記憶裡,有硝煙,有戰鼓,有未竟的夢,也有一個少年永遠的縱馬長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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