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江陵城外旌旗蔽日。諸葛亮立於高坡之上,羽扇輕搖,望見曹軍水寨綿延十里,燈火如星河倒瀉。他指尖拂過青銅羅盤,銅針微微顫動「東南風起於何時?」身旁的馬謖尚未應答,帳內忽有流星馬飛馳而至,翻身落地的斥候滿身塵土「軍師!荊南四郡聞曹軍南下,皆已易幟!」
這聲稟報如石投靜水,驚起滿帳波瀾。關羽捻鬚冷笑「某願領三千校刀手,踏平武陵!」張飛虎目圓睜「俺的丈八蛇矛早渴飲鮮血!」諸葛亮卻斂目沉思,指尖在沙盤上劃出曲折水道。他忽然抬頭望向帳外蒼穹,見雲層間隱有金鱗浮動,唇角展開半月弧度「今夜子時,長江水道必現大霧。」
當夜,十艘艨艟載滿稻草人悄離夏口。船頭懸滿白幡,鼓角齊鳴。曹營瞭望塔上,士卒驚見江面浮動萬點明火,急報曹操。曹操登樓遠望,見霧中帆影如巨獸潛行,不由撫掌而笑「孔明小兒竟用草船借箭之計?傳令三軍,以火箭攢射!」剎那間,萬道流火劃破夜幕,釘滿草人的箭矢如蝗蟲蔽月。待東風驟起,諸葛亮令旗一揮,載滿十萬支狼牙箭的艦隊順流而去,只留下曹軍將士目瞪口呆。
然曹營並非等閒。第二日,曹操親率水陸大軍壓境,樓船高聳如移動城塞。龐統偽獻連環計,鐵鎖橫江之際,黃蓋苦肉計的鞭痕猶滲血珠。諸葛亮獨坐中軍帳,案上攤著荊襄九郡輿圖,手指沿赤壁崖線緩緩滑動「此處江面驟窄,若火攻得當,曹軍艦隊必成焦炭。」他忽然喚過趙雲「子龍,可記得當年長坂坡七進七出?」趙雲抱拳「軍師但有驅策,雲萬死不辭。」
入夜,東南風果然大作。黃蓋率火船二十艘,滿載硫磺硝石,直衝曹營水寨。火借風勢,風助火威,江面頃刻化為煉獄。鐵鎖連環的戰艦難動分毫,士卒哀嚎之聲震徹雲霄。曹操倉皇登岸,見徐晃、張郃皆帶傷而來,不由仰天長歎「若奉孝在世,孤安得此敗!」正說話間,樹叢中殺聲震天,趙雲銀槍如龍,直取曹操首級。
此役之後,劉備終得荊州立足。諸葛亮卻並未歇息,他連夜修書與關羽「雲長鎮守荊州,當聯吳抗曹。北拒曹操須築烽火台,東和孫權當修書致意。」關羽閱畢,撫髯長笑「軍師放心,關某自有分寸。」然他轉頭便令廖化監造烽火台,自己卻率軍攻取襄陽,竟忘了諸葛亮「北拒東和」之囑。
五年彈指過。當關羽水淹七軍威震華夏時,東吳呂蒙白衣渡江,烽火台上的狼煙終未燃起。麥城斷崖處,關羽撫著青龍偃月刀,血染長鬚「悔不聽軍師之言!」此刻千里之外的成都,諸葛亮夜觀星象,見將星隕落荊襄分野,手中的鵝毛扇頹然墜地。他踉蹌奔出府門,望向東方天際的赤色流火,兩行濁淚悄然而下「雲長誤我?抑或我誤雲長?」
章武三年夏,白帝城託孤之際,劉備握著諸葛亮的手已然冰涼。諸葛亮跪在龍榻前,見燭火映著劉備蒼白面容「若嗣子可輔則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他叩首至地,額間磕出縷縷血絲「臣敢竭肱股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待劉備闔目,他抬起淚眼望向殿外蜀道煙雲,忽覺二十年戎馬恍如一夢。
建興六年,五丈原秋風蕭瑟。諸葛亮扶病巡營,見將士們在渭水邊屯田,稻浪翻湧如金色海洋。他忽然笑了,對姜維道「昔日草廬對策,竟未料天命如斯。」當夜,將星隕落之際,他顫巍巍取出七星燈,卻終未再續一紀。帳外士卒啜泣聲中,他最後望向北方「悠悠蒼天,何薄於我……」
千年後,成都武侯祠內,有人撫碑而歎。夕陽斜照間,石階上隱有出師表墨跡浮現,未乾的淚痕與碑文交融,彷彿仍能聽見當年的木牛流馬聲,混著渭水濤聲,在歷史長河中悠悠迴盪。那未竟的北伐之志,終成蜀道雲端永遠的嶺霧,縈繞在每一個路過此間的旅人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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