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八年,濡須口浪濤拍岸,濺起的水珠在晨光中化作萬點碎金。孫權立於樓船之首,目光越過滾滾江水,落在江北曹軍連綿十里的營寨上。他身後,周泰佝僂著背脊,鎧甲下隱約滲出暗紅血跡——昨夜那一戰,他身中十二創,仍浴血護主突圍。
「幼平,你該在帳中養傷。」孫權轉身,語氣罕見地帶著顫抖。
周泰咧嘴一笑,牽動臉頰新添的刀疤「主公在處,臣便在處。」他抬手按了按腰間斷刃,那是他第三次為護主折損兵刃,「當年宣城之亂,賊眾圍攻,臣倉促間連甲胄都來不及穿,便以血肉之軀擋在主公身前。今日這點小傷,不及那時十之一二。」
孫權沉默良久。二十年了,從兄長孫策遇刺那年開始,這個廬江漢子便如影子般亦步亦趨。他記得建安四年,自己初領江東,山越趁亂來襲,是周泰赤膊持矛,在亂軍中殺出一條血路;記得建安十三年,赤壁火起,又是周泰駕小舟穿梭於烈焰之間,將他被圍的旗艦拖出險境。
「臣記得主公曾說,江東子弟,當如長江之水,奔流不息。」周泰突然開口,目光望向江面,「可臣覺得,江水再急,總有源頭。臣的源頭,便是當年主公在吳會街市,將一壺濁酒分與臣這個落魄遊俠的那一刻。」
孫權喉頭滾動,正要開口,忽聞北岸戰鼓如雷。曹軍戰船如烏雲壓來,為首大纛上繡著斗大的「張」字——那是張遼的旗號。江東諸將面色驟變,逍遙津之敗猶在眼前,那夜張遼八百騎衝陣,幾乎將孫權生擒。
「怕什麼!」周泰驀地拔步上前,斷刃橫胸,「逍遙津是陸地,今日在江上,該輪到我們教曹軍嘗嘗水性了!」他回頭望定孫權,眼中跳動著熒惑般的火芒,「主公可還記得,臣這條命,本就是為江東而生的。」
孫權猛然記起,十年前某個雨夜,周泰醉臥帳中,翻來覆去念叨著一句話「我等武人,生為吳戈,死為吳魂。」那時他以爲是醉話,此刻才明白,這看似粗豪的漢子,將這句話刻進了骨血。
鼓聲愈急,張遼戰船已至百步。周泰忽然跪地,解下殘破的護心鏡,雙手捧至孫權面前「臣甲胄已碎,願以血肉為盾。若臣戰死,請主公將此鏡投入長江,讓臣魂靈循著江水,永守江東。」
孫權接過護心鏡,鏡面滿是刀痕箭孔,猶如這二十年征戰的縮影。他忽然將鏡子繫回周泰頸間,沉聲道「鏡在人在。你若死了,這江東,便少了一根擎天柱。」
周泰眼眶驟熱,猛然轉身,大步躍上船頭。江風獵獵,他張開雙臂,振聲長嘯「吳將周泰在此!江東兒郎,隨我破敵!」
那一刻,所有江東戰艦上的士卒都看見,那個滿身傷疤的老將,在晨曦中宛如一尊浴火的戰神。他沒有鎧甲,沒有長戟,只握著一柄斷刃,卻讓對面曹軍戰艦上的弓箭手們,齊齊退了半步。
戰鼓聲中,周泰率先跳幫衝入敵陣。斷刃翻飛間,血浪與江水共舞。他身中數箭卻渾然不覺,只在每一次斬殺時嘶吼著「江東!江東!」那些年輕的士卒們被這吼聲點燃,一個接一個躍上敵船,竟將張遼軍殺得節節敗退。
午後,曹軍退去。孫權在甲板上尋到周泰時,他正倚著船舷,用河水沖洗傷口。聽見腳步聲,他回頭一笑「主公,臣今日又斬了七顆首級,夠本了。」
孫權蹲下身,親手替他包紮。纏到第三道繃帶時,他忽然低聲道「幼平,你可曾後悔?當年你若留在許昌,如今至少是曹營的萬戶侯。」
周泰的笑聲被江風吹散「主公,您見過長江的魚嗎?它們逆流而上產卵,寧可躍過險灘,死在途中,也不願在死水中苟活。臣這一生,能為江東這條大江添一朵浪花,便值了。」
夕陽西沉時,濡須口恢復了寧靜。周泰仍立在船頭,殘甲在餘暉中泛著暗金的光。孫權知道,這個漢子會一直站在那裏,直到江水流盡,直到星辰墜落。千百年後,當漁人唱起「周郎妙計安天下」,或許不會記得這個滿身傷疤的老將。但長江記得,每一滴江水都記得——曾有個人,用自己的血肉,為江東築起了一道永不沉沒的堤岸。
夜風驟起,周泰忽然抽出斷刃,在船舷上深深劃下一道刻痕。孫權問他在做什麼,他咧嘴笑道「給後人留個記號,讓他們知道,這江東的每一寸水,都是用忠魂澆出來的。」
那一刻,孫權忽然懂了。這世間最堅固的城池,從來不是磚石壘成的,而是用信念與忠誠,一寸寸鑄就的。而眼前的這個男人,便是這座無形之城的,最後一塊基石。
江水東流,晝夜不息。濡須口的浪濤聲中,從此永遠混入了一個沙啞的、帶著笑意的呼喊「吳將周泰在此——!」那聲音穿透歲月,至今仍在長江兩岸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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