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秋,荊州城頭的旌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關羽撫摸著青龍偃月刀的刀鋒,月光映照下,那柄跟隨他征戰三十年的長刀折射出冷冽的清輝。他想起當年桃園結義時,劉備說的「同生共死」,想起千里走單騎時的決絕,更想起這荊州九郡,承載著多少兄弟的期望。
「將軍,江東呂蒙來襲!」探馬的急報打斷了他的思緒。關羽皺眉,呂蒙?那個曾與他稱兄道弟的江東都督?他想起呂蒙曾說「羽與蒙為友」,可如今,這份情誼在霸業面前如同薄紙。他提刀上馬,卻不知這是他最後一次跨上赤兔的馬背。
麥城之敗,敗得徹徹底底。當關羽在亂軍中被擒,他忽然想起諸葛亮離開荊州前曾再三叮囑「東和孫權,北拒曹操」。這一念之差,斷送了荊州,更斷送了蜀漢的半壁江山。他仰望蒼穹,淚水混著血水滑落,縱然英雄蓋世,終究難敵命運的捉弄。
訊息傳到成都時,劉備正在為即將稱帝做準備。他手中的茶盞應聲落地,瓷器碎裂的聲音在靜謐的大殿中格外刺耳。劉備踉蹌著走到庭院,看那株他們三兄弟親手栽種的桃樹,如今已枝繁葉茂,卻再也等不到故人歸來。
「二弟,你說過要看著我統一天下的。」劉備喃喃自語。回想起當年初見時,關羽在街市上為了一個賣棗老翁與惡霸爭鬥,那一身正氣,讓他當即認定此人可託付生死。而今,這份兄弟情誼,在權力與夢想的漩渦中,竟成了最大的牽絆。
翌年,劉備不顧諸葛亮、趙雲等臣屬的力諫,執意東征。他不再是那個謹慎的梟雄,而是個執著於為弟報仇的兄長。夷陵之戰,火燒連營七百里,劉備看著漫天烽火,忽然笑了,笑自己這一生,都在追逐一場虛幻的大夢。
成都宮中,諸葛亮獨坐案前,燭火搖曳。他翻閱著蜀漢的戶籍冊,短短數年間,人口銳減三分。北伐之路看似壯闊,實則是在以一州之力對抗整個中原。他提筆寫下出師表,筆鋒蒼勁,卻在「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處微微顫抖。
「丞相,魏軍來襲!」又是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諸葛亮拖著病體走上城樓,秋風捲起他的白髮。他想起當年隆中對時,何等意氣風發。「三分天下,而後可圖」,這一步,他算到了開始,卻算不到結局。五丈原的秋風,吹散了丞相的夢,也吹散了蜀漢的未來。
魏國鄴城,司馬懿獨坐書房,面對著滿桌的兵書。他與諸葛亮鬥了一輩子,勝負難分。可當真正贏的那一刻,他卻感覺不到勝利的喜悅。窗外雨聲淅瀝,他想起了那個總在秋風中搖扇的對手,忽然明白,所謂天下,不過是場莊嚴的鬧劇。
「父親,魏帝已許您假黃鉞,可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司馬師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沉思。司馬懿擺擺手,目光落在牆上那幅天下疆域圖上,這遼闊的河山,終究要易主了。他輕嘆一聲,不知是為這天下,還是為那個永遠的對手。
多年後,西晉太康元年,王濬樓船順流而下,金陵王氣黯然收。孫皓舉著降幡出城時,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曾讓曹魏聞風喪膽的江東霸業。他忽然想起祖父孫堅當年的豪言「漢家天下,終歸江東」,卻不知連司馬氏的天下,也不過曇花一現。
洛陽城頭,司馬炎撫著新鑄的傳國玉璽,卻感受不到應有的重量。他翻開史冊,看到那一頁頁的英雄事蹟,突然發現,所有人都在追逐一個永遠無法實現的夢想。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這天下,從來沒有真正的擁有者。
黃昏時分,一個說書人在城角擺開攤子,驚堂木一響「話說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聽眾們圍坐過來,他們聽著關張趙馬黃的故事,聽著諸葛亮的妙計,聽著司馬懿的隱忍。說書人講得慷慨激昂,聽眾們喝采連連。
然而在說書聲中,那點點英雄血、滴滴壯士淚,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談資。真正的三國,從來不是演義中的快意恩仇。那些曾經用生命書寫的英雄氣,在歷史的長河中,不過是岸邊一枚微小的石子。英雄氣短,夢難圓,這便是那個時代最真實的寫照。
夜幕降臨,說書人收攤離去。洛陽城的燈火次第亮起,一如當年長安、成都、建業三城並立的輝煌。然而這輝煌終究是過去了,留下的,只有那些在後人心中永遠鮮活的英雄身影,和一個永遠無法圓滿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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