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春,江東的風還帶著幾分涼意,吹過石頭城外的柳枝,拂動了宮殿簷角的鈴鐺。孫權坐在內殿的軟榻上,身前攤開一卷殘破的竹簡,那是周瑜臨終前託人送來的水戰要略。他伸手撫過那些墨跡,指尖冰涼,面上無波,心底卻翻湧如長江的潮水。
「仲謀,北方未定,荊州不穩,若我早走一步,你當如何?」
周瑜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迴盪。孫權抬起頭,透過窗櫺望向遠方,天邊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道無形的牆,把他困在這座孤城裡。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在三十八歲的年紀,面臨這樣的局面——曹操雖退,卻虎視眈眈,劉備據守西川,關羽坐鎮荊州,而他的江東,彷彿成了一塊夾縫中的肉。
「主公,陸遜求見。」侍從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孫權斂起竹簡,整理袍服,緩緩站起身。陸遜是他最倚重的年輕將領,模樣清瘦,眼神卻總帶著一股難以言說的銳氣,像一把隱藏在鞘中的劍。他走進殿來,躬身行禮,語速平緩卻帶著分明的急迫「主公,荊州傳來消息,關羽正集結兵馬,意圖從江陵北上,配合劉備的漢中兵,夾擊樊城。」
「樊城?曹仁守著。」孫權嘴角微揚,目光幽深,「關羽這一把,是要賭上身家性命。」
「賭命的是他,得益的卻未必是我們。」陸遽低聲說,「若關羽勝,荊州盡歸劉備,江東便成了甕中之鱉;若關羽敗,曹操勢必南下,我們更是首當其衝。無論哪一種結局,江東都得吞下苦果。」
孫權怔了一怔,隨即發出低沉的苦笑。他走到牆邊,目光落在掛在壁上那幅陳舊的地圖上——長江像一條巨龍,蜿蜒穿過吳、楚大地,而江東不過是龍尾處一小塊沃土。劉表佔了荊州,曹操據了中原,劉備佔了益州,關羽又緊緊握住江陵,這天下的大勢,像一個越來越緊的圈,把他壓得喘不過氣。
「陸遜,你可有對策?」
陸遜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關羽現在最大的軟肋,是後方。他在前線打得風生水起,卻忘了江陵城裡,還有一個人。」
「誰?」
「呂蒙。」
孫權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來。呂蒙是他帳下最能打的將領之一,但呂蒙的身體已經大不如前,年前還染過一場重病,幾乎去了半條命。若強行派他出征,萬一有個閃失,他孫權便斷了一臂。
「主公,」陸遜往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關羽目中無人,他必想不到,我們會在他北上的時候,從背後捅他一刀。只要拿下江陵,荊州便唾手可得。」
「拿下江陵,然後呢?」孫權轉過身,目光直視陸遜的雙眼,「曹操會坐視不理?劉備會甘休?我們拿到的,只會是一塊燙手的山芋。」
陸遜沒有退縮,反而微微一笑「主公,亂世之中,沒有不燙手的土地。但我們若能先一步取得荊州,便有機會和曹操談判,以江東之力,換取喘息之機。劉備遠在益州,自顧不暇,關羽一倒,他便成了無根之木。」
孫權沉默了很久。殿內靜得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鳴。他想起周瑜臨死前最後一句話「江東不求爭天下,只求保一隅。你記住了。」
「好。」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卻堅定,「你與呂蒙,一起籌劃此事。記住,要以最小的代價,拿下江陵。關羽必須敗,但不能死——他死了,劉備會拼死復仇,曹操會乘虛而入。關羽活著,才能成為我們的籌碼。」
陸遜深深一揖「屬下明白。」
一連數日,江東的水軍在夜色中悄無聲息地集結。孫權站在江邊,看著一艘艘戰船像幽靈般駛入迷濛的霧中,心中五味雜陳。他想起父親孫堅當年渡江征討劉表,戰死沙場;想起兄長孫策帶著一腔熱血爭奪江東,卻死於刺客之手;想起自己多年來在曹操劉備之間周旋,忍辱負重,如履薄冰。他常常在深夜驚醒,夢見自己站在懸崖邊,身後是萬丈深淵,前方是無邊黑暗。
「仲謀,你害怕嗎?」他低聲問自己,唇邊泛起一絲苦笑。他是會害怕的。怕失了父兄打下的基業,怕成了歷史上的笑柄,更怕這江東數十萬黎民百姓,因他一個決策而陷入戰火。
但害怕不能阻止他。他咬緊牙關,將那些軟弱的念頭壓回心底。亂世之中,仁慈是奢侈品,猶豫是催命符。他要守住孫吳,就必須比任何人都冷、都狠。
兩個月後,前方傳來消息。呂蒙白衣渡江,襲取江陵,關羽敗走麥城,被呂蒙軍擒獲。孫權緊握著戰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彷彿終於從胸口搬開了一塊巨石。但他沒有急著慶祝,而是立刻讓人備筆,給曹操寫了一封書信。
信中他沒有提關羽,只說江東願與曹操和好,共同對抗劉備。他把姿態放得很低,甚至自動請願,向朝廷進貢。他知道,曹操老了,身體日薄西山,而曹丕繼位後,勢必要先安撫內部,無暇南征。這封信,就是他要換來的寶貴時間。
果然,曹操大喜過望,封孫權為驃騎將軍,領荊州牧。雖然這不過是虛銜,但對於孫權來說,已是足夠。他要的從來不是虛名,而是活著,活著等天下有變。
那一夜,孫權獨自坐在宮中,飲了一杯濁酒。酒烈如火,燒得他喉嚨發燙,眼睛發酸。他想起了周瑜,想起了魯肅,想起了那些先他而去的故人。他們若還在,會如何評價他今日的選擇?是稱讚他機智,還是斥責他背信?
「算了,背不背信,都不重要了。」他自嘲地笑了笑,舉杯望向遠方,「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窗外,一輪殘月掛在天邊,周圍繁星黯淡。江東的夜風依然帶著潮濕的泥土氣息,像父輩未竟的夢,也像那些被封存在竹簡裡的傳說。孫權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放下杯,慢慢闔上眼。他又夢見了那個懸崖,只是這次,他似乎看到了一條狹窄的小路,蜿蜒通向未知的遠方。
他不知道那條路會通往何方。但此刻,他還活著,江東還活著,孫吳的旗幟還在風中飄揚。這就夠了。
沉沉月色下,長江水聲不歇,一如亂世裡不滅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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