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的秋風，吹過長江兩岸，將戰旗颳得獵獵作響。江夏城外，吳侯孫權立於高台之上，望著對岸曹營連綿數里的連營，面上不見半分波瀾。他身側的周瑜，正展開一幅羊皮地圖，指尖在江夏與柴桑之間劃過一條弧線。

　　「主公，曹操此刻定然以為，我們會固守江東六郡。」周瑜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像是在敘述一件早已了然於胸的事實，「他率八十三萬大軍南下，其勢洶洶，卻也給了我們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孫權轉過身來，目光掃過身後的眾將黃蓋鬚髮皆白，卻仍身披重鎧；程普手持鐵脊蛇矛，威風凜凜；甘寧一身錦帆，腰懸雙戟。這些江東子弟，各個眼中都燃著戰意。

　　「曹孟德挾天子以令諸侯，今日敢犯我江東，我等便讓他見識見識，何謂『江東子弟多才俊』！」孫權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到每個將士耳中。

　　周瑜接過話頭「我已命呂蒙在濡須口佈下水軍；黃老將軍請纓，欲率火船直入曹營；甘興霸領精騎五千，待曹軍潰敗時便從側翼殺出。此戰，看似曹強我弱，實則曹軍多為北方步卒，不習水戰；又連日趕路，人馬睏乏。我們若能抓住時機，必可一舉扭轉局勢。」

　　黃蓋抱拳道「都督放心，老將這把火，定要燒得曹軍片甲不留。」他說著，鬍鬚微微顫動，那是久經沙場之人特有的興奮。

　　甘寧亦向前一步「末將願立軍令狀，若是不能取下曹軍上將首級，提頭來見！」

　　孫權抬手制止眾將「不必急於立誓。敵眾我寡，若強攻硬撼，無異於以卵擊石。這一戰，要用謀略，更要講天時地利。」他目光轉向長江，「我已派人細察江面，每逢月半，東南風便起。待到那日，便是曹孟德的末日。」

　　周瑜微微一笑，隨即手指向地圖上的烏林「這裡地勢狹窄，兩岸蘆葦叢生，最易藏兵。我已令魯肅率三千人馬埋伏於此，一旦曹軍退往此處，便可斷其歸路。」

　　帳中眾將不禁驚嘆，原來都督早已算得細緻入微。黃蓋更是撫掌大笑「都督布下此局，莫說是曹孟德那老匹夫，便是孫武再世，只怕也難以破解！」

　　孫權卻神色凝重「不可輕敵。曹操帳下，還有荀攸、程昱之流，皆是經天緯地之才。我們須將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他轉身看向南岸，「我已修書與劉備，請他在江夏一帶配合行動。雖說他寄人籬下，但此次共抗北軍，正好藉其兵勢。若能成功，則江東可保；若敗……那便是天要亡我江東。」

　　周瑜聽出孫權話中的憂慮，低聲道「主公不必過慮。劉玄德雖然屢戰屢敗，但其麾下關羽、張飛皆萬人敵，更兼諸葛孔明足智多謀。有他們從中策應，必能牽制曹軍右翼。」說到此處，他語氣變得自信起來，「何況，曹軍水寨雖大，卻多是臨時招募的荊州降卒，士氣不穩。只要我們能打掉他們最初的銳氣，那些降卒便會土崩瓦解。」

　　黃蓋此時插話「主公可知，我為何要自請火船？曹軍不信我會降，所以我越是表現得卑躬屈膝，他們越會中計。到時一把火燒起來，便是他們後悔都來不及了。」

　　孫權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忍「老將軍年事已高，何必親涉險地……」

　　「主公！」黃蓋單膝跪地，「江東養士數十年，末將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如今大敵當前，豈有退縮之理？若能用這把朽骨換來江東數十年太平，末將死而無憾！」

　　帳中眾將見狀，無不動容。甘寧也跪了下來「末將願隨黃老將軍共赴死戰！」

　　緊接著，程普、呂蒙、周泰相繼出列，齊聲道「願隨吳侯與都督，死戰不退！」

　　孫權看著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忽然笑了「好！有諸位在，何懼曹孟德百萬大軍！」他越過眾將，走到營帳口，望著長江翻湧的波浪，「我江東自孫堅老爺子起，便沒向任何人低過頭。今日之戰，不是為了爭什麼天下，而是為了讓江東兒女能在自己的土地上，挺直腰桿地活著！」

　　這一番話，如重錘般砸在眾人心頭。他們知道，這一戰不僅關乎江東存亡，更關乎每個人的尊嚴。倘若讓曹操踏過長江，從此江東便會變成北方軍閥的糧倉，他們的妻兒老小，他們的田園故土，都將成為別人砧板上的魚肉。

　　夜色降臨後，周瑜單獨留在營帳中，對著長江的沙盤反覆推演。他拿起一枚紅色小旗，輕輕插在烏林的位置上，又拿起另一枚藍色小旗，放在赤壁的位置。他的手指在兩處之間不斷移動，像是在描繪一場看不見的戰爭。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周瑜抬頭，見孫權端著兩碗酒走了進來。

　　「公瑾還沒歇息？」

　　「主公不也沒睡麼。」

　　兩人相視一笑。孫權將一碗酒遞給周瑜，自己端起另一碗「我在想，若是我兄長仍在，這仗會不會打得輕鬆些？」

　　周瑜看著碗中琥珀色的酒液，沉默片刻「孫策將軍在時，我們總覺得天塌下來都有他頂著。可是如今，必須由我們來頂起這片天了。主公，你要知道，你比孫策將軍少了一分勇猛，卻多了一分沉穩。史書上從來只寫勝者，不問出身。只要你心裡裝著江東百姓，這仗就輸不了。」

　　孫權仰頭飲盡碗中酒，酒水順著他的嘴角流下，滴落在鎧甲上「好！那我就用這雙手，為江東殺出一條生路。哪怕日後史書只寫我孫權是個野心家，我也認了！」

　　他將空碗重重放在案上，與周瑜並肩立於帳口。長江對岸，曹營的燈火猶如星河墜落，照亮了大半個天際。而在他們腳下，江東的兒郎們正枕戈待旦，等待著即將到來的決戰。

　　風起了，吹得軍旗獵獵作響。那風裡，帶著江東特有的潮濕與青草香，也帶著一場關乎無數人命運的大戰。在這樣的穹蒼下，他們的身影顯得孤獨而堅決。天地為證，江水為憑，這一戰過後，誰將笑到最後，只有歷史才能作答。

　　而此刻，在江東大營的每一個角落，戰士們都在低聲唱著同一首歌——那是孫堅留下來的戰歌「風蕭蕭兮江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不復還兮心亦決，留得忠魂在人間！」

　　歌聲越過營帳，越過戰馬，越過長江的水浪，飄向對岸的敵營。在那歌裡，藏著一個時代的驕傲與倔強。孫權聽著，眼眶微紅，卻始終沒有落下淚來。他身側的周瑜，則將手輕輕按在配劍上，像是那柄劍裡，藏著整個江東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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