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當曹操的鐵騎踏破荊州城門時,劉備正領著十餘萬百姓在當陽道上艱難跋涉。這支隊伍拖家帶口,輜重綿延數十里,哭聲與馬蹄聲交織成亂世最沉重的輓歌。誰也沒料到,此刻的混亂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序曲——曹純率領的虎豹騎正以雷霆之勢從背後掩殺而來。
黎明時分,第一縷血光撕破了長坂坡的薄霧。趙雲從急促的馬蹄聲中驚醒,他翻身躍上玉蘭白龍駒時,尚不知今日將用掌中亮銀槍,在青史上刻下怎樣的傳奇。遠處煙塵蔽日,曹軍的戰旗如烏雲壓境,他摸到懷中尚溫熱的乾糧,那是糜夫人今晨塞給阿斗的米糕。
「子龍!子龍!」張飛的吼聲從側翼傳來,那聲音裡有罕見的驚惶,「夫人與阿斗陷在亂軍中了!」
趙雲調轉馬頭時沒有片刻猶豫,就像當年選擇追隨劉備時那樣決絕。他單槍匹馬衝入敵陣的身影,在晨光中拖出一道孤絕的剪影。此刻沒有人知道,這個背影將在三國長河中留下永不褪色的印記。
混亂的戰場如同巨獸的腹腔。趙雲的銀槍在晨光中劃出無數銀弧,每一道弧線都帶著精準的死亡。他記得幼主阿斗的搖籃就放在糜夫人的車駕旁,那輛青布帷帳的馬車,此刻卻淹沒在燃燒的輜重中。當他終於在屍體堆中找到那頂歪斜的車轅時,看見的是讓他畢生難忘的景象。
糜夫人懷中護著阿斗,半跪在一口枯井旁,素白的裙裾已被鮮血染紅。她的眼神裡有種讓趙雲心悸的平靜,那是在亂世中看透生死的從容。「將軍不必管我,」她將啼哭的嬰兒遞過來時,聲音竟比吹過戰場的風還要輕柔,「只要將軍護得阿斗周全,妾身死而無憾。」
趙雲正要伸手接過,卻見北面塵頭大起,數十騎曹軍已如狼群般圍攏過來。為首的將領手持長槊,正是曹操帳下驍將夏侯恩。生死須臾之際,糜夫人突然將阿斗塞入趙雲懷中,轉身躍入枯井。那襲青裙消失在井口的瞬間,趙雲聽見自己胸腔裡有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
「好個烈性女子!」夏侯恩的獰笑聲在頭頂炸開,「將那嬰兒獻上,本將可留你全屍!」
趙雲沒有答話,他只覺手中銀槍突然變得無比沉重。將阿斗仔細縛在胸前甲胄內側時,嬰孩的體溫透過冰冷的鐵甲傳來,那是生命最原始的溫度。當他重新提起亮銀槍的瞬間,雙眼燃起了夏侯恩從未見過的火焰——那是一種超越生死的決絕。
長槍破空之聲如龍吟九霄。趙雲的槍法在此刻達到前所未有的境界,每一槍都似攜帶雷霆之怒。槍尖挑開夏侯恩的咽喉時,濺出的鮮血在晨光中形成短暫的虹彩。但更多的曹軍如潮水般湧來,他們用刀劍編織成殺戮的羅網,企圖將這個渾身浴血的將領永遠留在長坂坡。
這是一場沒有盡頭的廝殺。趙雲的銀槍不知刺穿多少將領的鎧甲,白龍駒的鐵蹄踏過了無數敵軍的屍骸。懷中的阿斗在顛簸中沉睡,這無知的嬰兒尚不知自己的命運正懸於一線。當趙雲第三次殺出重圍時,他看見張飛的身影立在當陽橋頭,那座石橋在硝煙中如同通向生還的窄門。
「翼德!接住!」趙雲將阿斗高高拋起,看著張飛穩穩接住嬰兒,他才回身擋住追來的箭雨。三支羽箭釘入鎧甲,兩支擦過肋骨,鮮血在戰袍上暈開暗色的花。當他終於跨過當陽橋時,身後曹軍的吶喊聲被張飛的怒吼壓了下去。
「燕人張翼德在此!誰敢與我一戰!」
那聲吼叫震落了橋頭的落葉,也震懾了追擊的腳步。趙雲看著橋對面如潮水般退卻的曹軍,突然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乾。他緩緩滑下馬背,將阿斗重新交到劉備手中時,看見主公的眼眶紅了。
「為這孺子,幾損我一員大將!」劉備接過阿斗,做出要將嬰兒擲於地上的動作。趙雲知道這是主公演給眾將看的戲碼,但當那雙溫暖的手握住他的手時,他還是感受到亂世中難得的溫情。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到能覆蓋整個長坂坡的傷痕。
多年後,當趙雲在漢中病榻上看著窗外飄落的秋葉時,總會想起長坂坡那個染血的黎明。他伸手在空中虛抓,似乎在握住那個曾經護在胸前的體溫。侍從聽見老將軍彌留之際的呢喃「那口枯井...可曾長出青藤?」
誰也沒能回答這個問題。就像沒有人知道,那年長坂坡的風,是否還記得一個將軍身上的血腥與嬰兒的乳香。趙雲闔上眼睛時,窗外正掠過一群大雁,它們的鳴叫聲穿過雲層,彷彿在傳唱一首無人能懂的悲歌。夕照落在武將的鎧甲上,依稀還能看見當年長坂坡的烽火紋路,那些紋路每條都刻著一個名字,叫做忠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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