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的秋風,吹過江東水寨的旌旗,帶著長江特有的腥濕氣。甘寧站在樓船最高處,虎皮戰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腰間橫刀的銅環與箭壺上的翎羽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鏗鏘聲。他目光如炬,遠遠望著對岸連綿十里的曹軍營寨——那些燈火在暮色中連成一片,彷彿一條蟄伏的火龍。
「興霸,你真要帶百騎去劫營?」副將凌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掩不住的擔憂與一絲不服氣。甘寧沒有回頭,只是將手中酒碗仰頭飲盡,烈酒順著他頰邊的刀疤淌下,在火把光裡閃著琥珀色的光「伯道,你在濡須口見過曹軍的船陣嗎?連環鎖鏈,鐵索橫江,看似無懈可擊。」他轉身時眼裡閃過一道狠厲的光,「可越是鐵桶般的防禦,越怕一根針。」
這份膽氣,早在六年前便種下了。當年甘寧帶著八百錦帆賊橫行長江,連荊州劉表的水師都繞道走。後來投奔孫權,周瑜曾拉著他的手對眾人說「有興霸在,江東水軍如虎添翼。」那時甘寧還年輕,覺得這片江水遲早會是他的功業場。直到赤壁之戰後,曹操退回北方,卻留下張遼、樂進等將領駐守合肥,時時威脅江東。孫權幾次北征,都在合肥城下鎩羽而歸,曹軍的騎兵在平原上奔馳如風,江東的水軍優勢登陸後便大打折扣。
「都督要我破曹軍銳氣,我便破給他們看。」甘寧將空碗往江中一擲,水花濺起又消散。是夜,他挑選百名精銳,皆身披重鎧,馬口銜枚,人不出聲。臨行前,他從懷中掏出一枚銅鈴,系在馬鞍上——那是當年錦帆賊的記號,鈴聲一響,便是見血收命的信號。
子時剛過,月色被雲層遮住,長江上起了薄霧。甘寧率百騎悄無聲息地渡過濡須口,從曹軍水寨東側的淺灘登岸。那裡的鹿砦因為連日潮汐腐蝕,三日前便被甘寧派人暗中鋸斷了兩根木樁,用泥漿糊住缺口。此刻他一刀劈開偽裝,百騎如幽靈般穿過破洞,直插曹軍中軍大帳。
「殺!」當第一座帳篷被火把點燃時,甘寧的吼聲撕裂了寂靜。他手中的橫刀在火光中化作匹練,迎面衝來的曹軍校尉剛舉起盾牌,便被一刀連盾帶人劈成兩半。百騎在他身後扇形展開,馬蹄踏翻火盆,火星濺到帳篷上,轉眼便燒成一片。甘寧的目標很明確——曹操的中軍帳,那面繡著「曹」字的大纛旗。
混亂中,一員曹將提槍攔路,正是樂進。甘寧認得他,合肥之戰時此人曾率精銳衝陣,殺得江東兵將膽寒。此刻樂進也認出了這頭插白翎的江東猛將,二話不說挺槍便刺。甘寧側身避過,刀背砸在槍桿上,震得樂進虎口發麻。就在這時,一陣箭雨從左側射來,甘寧的坐騎中箭人立而起,他借勢躍起,踩著馬鞍跳上一座糧倉頂棚,反手擲出短戟,正中樂進肩胛。
「撤!」甘寧看見曹軍大營深處火把如潮水般湧來,知道張遼的援軍已到,當機立斷下令。百騎折損了三十餘人,但他毫不停留,帶著剩餘人馬從西側殺出,沿途又連破三座營門,將曹軍的夜間巡邏編制攪得天翻地覆。直到東方既白,甘寧帶著滿身血污回到江東水寨時,孫權早已站在水寨門口等候。
「興霸,此戰如何?」周瑜笑著問。甘寧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折損三十七騎,斬首曹軍兩百餘級,焚毀營帳五十座,曹操的帥旗在混亂中被我砍倒,只是未能生擒樂進。」孫權大笑著扶起他,解下自己的披風披在甘寧肩上「百騎便能將十萬大軍的營寨殺個對穿,從今往後,曹軍聞甘興霸之名,當夜不敢解甲!」
然而甘寧沒有笑。他望著濡須口對岸仍然濃煙滾滾的曹營,眼神裡卻有一絲凝重。建安十三年的赤壁大火燒掉了曹操統一天下的野心,卻燒不掉北方鐵騎的鋒芒。今夜他雖劫營成功,不過是螳臂擋車的勇氣,真正的大戰,還在後頭。他想起劉備在荊州站穩腳跟後來信示好,諸葛亮在隆中便說過「江東須聯西南方能自保」——可孫權的心思,又豈是偏安一隅?這位年輕的主公眼中,長江以北終究是要插遍江東旗幟的。
五年後,合肥之戰爆發。甘寧率三千人埋伏在逍遙津北岸,用戰船佯攻吸引張遼主力,卻被曹軍的騎兵突襲了後路。那一戰血流成河,甘寧身中三箭,仍持刀死戰不退,直到凌統帶著殘兵殺出重圍。當他躺在船艙裡,看著甲板上橫七豎八的屍體時,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個劫營的夜晚——百騎的勇氣可以換來一時的威名,卻換不來北伐中原的勝勢。
「主公,我們缺的不是猛將,是能與曹軍騎兵抗衡的戰馬,是能與北方消耗的糧草,是能守住長江防線的同時,在荊州佈下更深的棋子啊。」他在病榻上對孫權說這話時,聲音已極微弱。孫權握著他冰冷的手,眼中有淚光閃爍「興霸,孤知你心在你那份圖紙上。」
那是一張甘寧親手繪製的長江防禦圖,從濡須口到夏口,每個險灘都標註了水寨與烽火台的位置,甚至畫出了數種新式戰船的圖樣——樓船下層可藏衝角,上層設投石機,以輪槳驅動,不懼風浪。只是這張圖還未送達孫權案頭,甘寧便在又一次巡查水寨時舊傷復發,吐血倒在船頭。
建安十五年的秋天,甘寧去世的消息傳到荊州時,劉備正在與諸葛亮商議如何奪取益州。諸葛亮放下手中的羽扇,良久不語,最後只說了一句「江東失一長城矣。」而在曹營,張遼得知消息後,沉默片刻,對帳下諸將道「甘興霸若在,主公未必敢傾力西征關中。」
多年後,孫權在武昌登基稱帝,大宴群臣時忽然提到甘寧。他讓內侍取出一隻銅鈴,正是當年甘寧劫營時系在馬鞍上的那枚。鈴聲清脆如昔,滿殿文武卻無一人說話。陸遜端起酒杯,低聲道「昔年興霸百騎劫營,火光中為吾等爭得一線生機。今日陛下坐擁東南,當以此鈴警示後人——江東的每一寸土地,都是這些血戰的將士用命換來的。」
孫權將銅鈴系在自己的龍袍腰帶上,從此終身不摘。而那張長江防禦圖,被後世的水師將領奉為圭臬,直至三國歸晉,仍有人在長江沿線的烽火台遺址上,看見甘寧當年留下的刻字——非不愛命,所志未酬。
長江的濤聲千年不變,赤壁的殘陽依舊照著江面。清人讀到此處,往往擲筆長嘆江東子弟多才俊,終究是鐵鎖橫江的悲歌,還是百騎劫營的絕唱?或許連甘寧自己都說不清。他只留下一條江水,半生征戰,一腔肝膽,和一盞飲不盡的烈酒,沉在歷史的深處,任後來人憑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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