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荊州城頭旌旗獵獵,北風裹挾著鐵銹與血腥之氣,自漢水方向陣陣襲來。曹操大軍南下,如潮水般湧入荊襄九郡,劉備率領軍民十萬餘眾南撤,隊伍綿延數十里,老弱婦孺哭聲震天,輜重車馬陷於泥濘,行進極為遲緩。
趙雲身披銀甲,手持亮銀槍,策馬立於隊伍之末,目光如炬,來回掃視後方塵煙。他是劉備麾下牙門將軍,領騎兵營,專司斷後之責。身後三千騎兵皆勒馬屏息,弓上弦,刀出鞘,只待將軍一聲令下。
「子龍將軍!曹純率虎豹騎已至當陽!」斥候飛馬來報,面有驚惶之色。
趙雲劍眉一凜,沉聲道「再探!令後隊結陣,槍盾在前,弓弩在後,不可亂了陣腳。」
話音未落,遠處塵頭大起,鐵蹄聲如悶雷滾動,黑壓壓的騎兵自地平線湧出,旗幟上一個斗大的「曹」字在風中翻捲。虎豹騎乃曹軍精銳,騎兵皆披重甲,馬披具裝,衝鋒時如鐵牆推進,氣勢駭人。
趙雲催馬上前,銀槍斜指地面,喝令道「放箭!」三千弓弩齊發,箭矢如蝗,蔽日而來。虎豹騎前鋒頓時人仰馬翻,但後隊毫不減速,依舊如山崩海嘯般衝來。
兩軍撞在一起,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趙雲縱馬在陣中左衝右突,亮銀槍上下翻飛,槍尖如蛇吐信,點、刺、挑、掃,轉瞬間連刺七名曹軍騎將於馬下。他渾身浴血,銀甲盡赤,卻愈戰愈勇,嗓子都喊啞了,仍舊嘶聲指揮麾下騎兵與敵周旋。
激戰正酣之際,一騎從前方飛奔而來,乃是簡雍,他氣喘吁吁,面如土色「趙將軍!大事不好!糜夫人與阿斗被亂軍衝散,不知去向!主公急令將軍速去尋找!」
趙雲聞言,心頭一沉。劉備唯有阿斗一子,年僅兩歲,若落入敵手,後果不堪設想。他當機立斷,將後軍指揮權交給副將張翼,厲聲道「堅守陣線,待我歸來!」說罷,單槍匹馬,調轉馬頭,衝入亂軍之中。
此時當陽長坂坡上,漫山遍野都是潰散的軍民百姓,哭喊聲、馬嘶聲、曹軍的喊殺聲交織在一起。趙雲在人群中穿梭疾馳,目光焦急地搜尋。忽見路邊一輛燒毀的馬車旁,有個婦人抱著孩子蜷縮在地,正是糜夫人。
「夫人!」趙雲翻身下馬,搶步上前。
糜夫人臉色蒼白,衣衫襤褸,懷中緊緊護著阿斗,見是趙雲,淚如雨下「將軍來得正好!阿斗在此,望將軍護他周全。」她將孩子塞進趙雲懷中,轉身便要往火中撲去。
趙雲一把拉住她,急道「夫人何出此言!末將拚死也要護夫人與小主人一同突圍!」
糜夫人掙扎道「將軍身負重任,帶著我這個累贅,如何殺出重圍?只要阿斗能到父親身邊,我死而無憾!」說罷,趁趙雲不備,縱身躍入身旁枯井之中。
趙雲大驚,伸手去撈,卻只抓住了她的一片衣角。他跪在井邊,虎目含淚,不敢耽擱,只能撕下戰袍一角,將阿斗牢牢縛在胸前,用鐵甲護住,翻身上馬。
剛走出不過百步,前方一聲斷喝,一員曹將橫刀擋路,正是曹洪麾下大將晏明。趙雲也不答話,挺槍便刺。晏明掄刀來迎,戰不到三合,趙雲一槍挑飛其刀,順勢刺穿他的咽喉。鮮血濺了阿斗一臉,孩子哇哇大哭,趙雲輕輕拍著他的背,低聲道「少主莫怕,雲在此。」
曹軍越聚越多,層層包圍上來。趙雲一路血戰,槍挑劍砍,銀甲早已被染成赤紅色,戰馬也中了數箭,卻仍舊奮力奔馳。他撞見了一隊曹軍正押送俘虜,其中竟有劉備的兩位夫人——甘夫人和糜竺的家眷。趙雲奮不顧身殺散了押送的曹兵,救出甘夫人等人,護送著她們向長坂橋方向突圍。
此時曹操正在山頭觀戰,見亂軍中一員白袍將領往來衝突,如入無人之境,不禁驚問左右「此何人?」曹洪飛馬下山,在陣前大聲道「陣中將士可通姓名!」
趙雲一槍掃倒三名曹兵,朗聲應道「我乃常山趙子龍也!」
曹操回山稟報,曹操歎道「真虎將也!傳我將令,不許放箭,務必生擒此人!」此令一下,曹軍將士雖有層層圍困之勢,卻不敢施放冷箭,趙雲的壓力頓時減輕不少,但四面的槍戟刀矛仍如密林般圍攏過來。
趙雲且戰且走,亮銀槍已不知殺了多少敵將,槍桿都微微彎曲,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槍身往下流淌。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將阿斗安然送達主公身邊。忽然前方一陣大亂,只見張飛橫矛立馬於長坂橋頭,身後煙塵滾滾,疑兵之計已然布下。
「翼德!」趙雲大喜,催馬向前。
張飛見趙雲渾身是血,胸前鼓鼓囊囊,已知就裡,大聲道「子龍速過橋!這裡交給我!」
趙雲策馬衝過長坂橋,張飛獨據橋頭,厲聲大喝「燕人張翼德在此,誰敢與我一決死戰!」這一聲如巨雷炸響,曹軍將士駭然,竟無一人敢上前。趙雲趁機絕塵而去,終於在漢津口與劉備大軍會合。
劉備正在江邊焦慮踱步,忽見趙雲歸來,滿身血污,連忙迎上前去。趙雲翻身下馬,解下胸前包裹,單膝跪地,雙手將阿斗高高舉起「主公!少主無恙!」
劉備接過阿斗,見他猶自酣睡,臉上猶有血跡,心中百感交集。他看了看趙雲渾身的傷口,又看了看懷中的稚子,突然將阿斗往地上一擲,哽咽道「為這孺子,幾損我一員上將!」
趙雲大驚,連忙俯身抱起阿斗,涕淚橫流「雲雖肝腦塗地,也不能報主公知遇之恩於萬一!」
簡雍在旁默默拾起阿斗,為他拭去臉上血痕,輕聲對劉備道「主公此舉,雖是愛將之心,卻恐少主受驚。」劉備不語,只緊緊握住趙雲的手,兩人的手掌上血跡交疊,久久不曾鬆開。
此後趙雲單騎救主之事傳遍天下,世人皆稱其忠勇無雙。曹操在帳中聞報,歎息良久,對左右道「劉備得趙雲,如虎添翼。我麾下猛將雖多,卻無一人可與之比肩。」言罷,下令退軍,暫緩追擊。
長坂坡一戰,趙雲以孤膽之勇,於萬軍之中護幼主、救主母,不僅成就了自己一生最輝煌的戰績,也為日後的蜀漢政權保留了一脈血嗣。而那一聲「我乃常山趙子龍也」,千百年後,仍在中原大地上迴盪不絕。
當夜,劉備在營中設帳,親自為趙雲裹傷。趙雲的銀甲已破爛不堪,身上大小傷口十餘處,深者幾可見骨。他默然不語,任由劉備為他上藥。帳外秋風颯颯,漢水滔滔,明月照在江面上,碎成萬點銀光。
「子龍,你可後悔?」劉備忽然問道。
趙雲抬起頭,目光堅定,一字一頓「雲不悔。只要主公在,漢室在,雲這一腔熱血,便有了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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