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興六年秋,霜風如刀,割過隴西的荒原。漢中通往街亭的官道上,一匹白馬疾馳如電,馬背上銀甲老將鬢髮皆白,手中亮銀槍卻依舊穩如磐石。趙雲抬頭望向天邊卷起的黃沙,心頭沉甸甸的——諸葛丞相的第一次北伐,已到了生死關頭。
「子龍將軍!前方斥候來報,街亭已失,馬謖大敗,魏軍張郃部正揮師南下!」傳令兵滾鞍落馬,聲音帶顫。趙雲勒住韁繩,白馬長嘶人立而起,銀色鬃毛在風中如旗幟飄展。他瞇起眼,目光越過蒼茫山巒,彷彿看見了三十年前長阪坡的煙塵。
「傳令全軍就地列陣。老夫要在此處,替諸葛丞相爭取三日。」聲音不大,卻如銅鐘般擊中每個士卒的心坎。
帳中眾將面面相覷。副將鄧芝低聲道「將軍,我軍不過數千老弱,張郃帶來的是五萬精銳鐵騎,硬抗是死路。」趙雲沒有回答,只是緩緩褪下左臂護甲。眾人倒吸一口涼氣——那道從肩胛直貫手腕的陳年刀疤,在營火下泛著青黑的光。那是建安十四年,救黃忠於漢水時,被曹軍暗箭所傷的印記。
「鄧芝,你可知老夫為何不願退?」趙雲將護甲重重擲於案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丞相臨行前囑託街亭是隴右咽喉,若失,則三郡復歸曹魏。馬謖壞了大事,可漢軍不能全垮在此處。老夫這把老骨頭,就是斷了,也要卡在張郃的咽喉裡。」
那一夜,趙雲沒有闔眼。他獨坐於龍脊山最高處的岩石上,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山風灌進鐵甲縫隙,寒意刺骨,他卻想起許多年前的往事——那時劉備還在,關羽還在,張飛還在,他們並肩馳騁,笑談中原。可如今,荊州已失,夷陵火起,五虎上將只剩他一人獨撐殘局。
「主公……」他低聲呢喃,從懷中摸出一個磨得發亮的木雕——那是劉備親手為他刻的小馬,因他愛馬,因他忠誠。劉備曾拍著他的肩說「子龍一身是膽。」可誰知,這膽裡藏著的,是怎樣的寂寞與執念。
黎明時分,魏軍的號角撕裂長空。張郃騎在烏騅馬上,遠遠望見龍脊山下那片漢軍旗幟,不禁冷笑「趙雲?老矣!當年長阪坡威風,不過是曹操愛才,不忍放箭。今日我倒要看看,他還能撐幾個回合。」
鐵騎如潮水般湧來。趙雲卻不慌不忙,命士卒在陣前挖了三道淺溝,撒上乾草與硫磺。待魏軍先鋒衝至百步,他舉槍一指,火箭齊發,淺溝瞬間化作火牆。張郃的戰馬受驚,人仰馬翻,前鋒亂作一團。
「騎兵左右包抄!」張郃厲喝。魏軍分兩翼迂迴,企圖切斷漢軍後路。趙雲卻在此時率親兵躍馬而出,直撲敵軍中軍。銀槍如蛟龍出海,挑、刺、掃、撥,轉瞬間連殺魏軍三員偏將。那柄銀槍在他手中彷彿活了過來,槍尖所到之處,鮮血迸濺如梅。
「老將軍勇猛!」漢軍士氣大振,竟以微弱兵力硬生生擋住了魏軍三次衝鋒。
但趙雲知道,這只是開始。正午過後,火牆熄滅,魏軍重整旗鼓,張郃親率精銳衝陣。箭雨如蝗,漢軍士卒一個接一個倒下。趙雲的銀甲上已滿是血痕,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他右手虎口震裂,鮮血順著槍桿淌下,滴在乾裂的黃土上,瞬間被吸收殆盡。
「將軍,您先撤!屬下斷後!」鄧芝滿臉是血,嘶吼著。趙雲卻笑了,笑聲蒼涼而決絕「鄧芝,你且看老夫再戰一回!」語畢,雙腿一夾馬腹,竟獨騎衝入魏軍陣中,直奔那面「張」字大旗而去。
張郃瞳孔一縮。他沒想到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將竟如此瘋癲。趙雲的馬快,轉眼間已殺至近前,銀槍橫掃,張郃的副將頭顱飛起。兩馬錯蹬之際,趙雲遞出致命一槍,張郃側身避過,槍尖擦著他的肋下劃過,割破鎧甲,帶出一道血痕。
「放箭!」張郃驚怒交加。數十支羽箭破空而來。趙雲揮槍格擋,卻終是力竭,左肩中了一箭,右腿又中一箭。他咬著牙,硬是將槍插入地上,支撐著沒有落馬。白馬長嘶,身上也中了數箭,卻頑強地立著,一如牠的主人。
日落西山,龍脊山染上一層血色。趙雲的五千士卒已折損過半,魏軍卻仍如潮水般湧來。就在此時,遠處傳來震天鼓聲——諸葛亮派來的援軍終於趕到了。張郃見漢軍旗幟整齊,恐遭埋伏,下令收兵。
這一戰,漢軍雖敗,卻以慘烈的犧牲,為主力贏得了寶貴的撤退時間。
夜裡,軍醫為趙雲拔箭。他咬著布巾,滿頭大汗,卻一聲不吭。帳外,鄧芝紅著眼睛報告「將軍,此役陣亡兩千三百人。」趙雲沉默良久,突然問「丞相可安全撤回漢中?」「已安全抵達。」他長吁一口氣,望向帳頂,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那一夜,趙雲夢見了長阪坡。夢裡他抱著幼主,七進七出,曹營千軍萬馬皆不放在眼裡。可醒來後,他卻覺得渾身酸痛,連手指都難以動彈。他苦笑——原來英雄也會老,也會累,也會在無人看見的角落,偷偷想念那些已經不在了的人。
數日後,諸葛亮在漢中召見趙雲。丞相執其手,長嘆道「此次北伐,諸將皆有過,唯子龍不惟無過,反有大功。若非將軍拼死阻敵,我軍主力難免全軍覆沒。」趙雲卻搖頭,低聲道「丞相,街亭之敗,罪在馬謖。可雲老矣,未能替丞相守住隴右,心中有愧。」說罷,他解下佩劍,緩緩跪地。
諸葛亮連忙扶起,眼中淚光閃爍「子龍何須如此?若無子龍,漢軍早亡於長阪坡;若無子龍,漢室何以延續至今?子龍之忠,可昭日月!」
然而,趙雲的身體終究撐不住了。那些年征戰的暗傷,在此刻一同爆發。他躺在床上,目光逐漸渙散,嘴角卻掛著淺淺的笑。恍惚間,他看見劉備騎著盧馬前來,身後跟著關羽、張飛,還有那個總是笑著叫他一聲「四弟」的黃忠。
「主公……雲,未曾辱沒……常山趙子龍……之名……」
建興六年冬,趙雲病逝於漢中,享年七十六歲。諸葛亮親自主持喪禮,滿城縞素。後主劉禪痛哭,追諡順平侯。
但世人鮮少知道,在龍脊山那場血戰後,當地百姓在山崖上刻下了一句話「此處趙子龍曾戰。」刻痕很淺,風吹雨打幾十年便已模糊。可每年秋天,山腳總會開滿一種紅色的小花,當地人說,那是老將軍的鮮血化成的,永遠守望蜀漢的孤臣之心。
歲月如江河奔流,龍脊山的月,依舊照著那片曾染血的土地。而那個在月光下獨坐的老將軍,從此成了三國故事裡最寂寞的英雄——他守住了該守的一切,卻沒能留住想留的任何人。唯有一匹白馬,與一柄銀槍,在歷史的塵煙中,靜默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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