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鄴城玄武池畔,司馬懿負手而立。池中戰船模型隨波搖盪,他指尖輕叩欄杆,目光卻越過重重宮闕,望向洛陽方向。
「仲達,魏王召見。」荀彧的聲音自背後傳來。司馬懿回首時,面上已掛了恭謹笑意,只是轉身那瞬,袖中拳頭悄然握緊。
魏王宮內,曹操正批閱奏章。見司馬懿入內,他擱下筆,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對方步伐「仲達步履沉穩,想必已復習過孫子兵法?」司馬懿垂首「臣愚鈍,只略懂皮毛。」曹操忽然起身走近,壓低嗓音「孤聞你『鷹視狼顧』,可願展露一番?」司馬懿聞言,身形微頓,隨即緩緩轉頭——那姿態如狼回首,卻又帶著病弱書生般的遲緩。曹操撫掌大笑,眼中寒光卻未減半分「好個司馬仲達!你且記住,孤在時,你便是魏國的鹿;孤若不在了……」
語未竟,帳外忽傳急報「淮南三叛!曹休將軍戰歿!」曹操面色驟變,司馬懿卻在這一刻捕捉到他眼中一閃而逝的疲憊。這份疲憊,讓他想起五年前官渡之戰後,曹操握著自己手腕說的「天下未定,智者當惜命」。那時他二十七歲,初入丞相府,滿腔熱血卻不得不裝作癡傻——因為他清楚,曹操的惜才,向來伴著試劍。
青龍元年,洛陽皇宮,魏明帝曹叡病榻前。司馬懿跪於簾外,聽著內侍宣讀遺詔「大將軍曹爽、太尉司馬懿,同輔幼主。」他叩首時,額間硌到地上細碎的金砂,那是宮人灑掃時遺落的香灰。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初見曹丕,那時曹丕正練習劍術,少年意氣,揮劍斬斷庭院柳枝「仲達,你我當如這柳枝,柔韌卻不折。」而今,那柳枝早已枯朽,新君卻只是八歲孩童。
曹爽的聲音從簾內傳來「司馬公年邁,政務繁重,不如移居城外養老?」司馬懿抬起頭,見曹爽立在光影交界處,錦袍上金線龍紋刺目。他顫巍巍起身,咳了兩聲「老臣,遵命。」出宮時,他瞥見曹爽府邸新立起的銅雀台模型——那樓閣層層疊疊,竟比魏王宮殿還高了三尺。
正始十年春,洛陽城外司馬府。
庭院落葉堆積,蛛網結滿門扉。侍女端著藥碗經過迴廊,聽見內室傳來嘶啞呻吟「水……水……」推門見司馬懿癱在床上,面色蠟黃,嘴角歪斜,連湯藥都順著下巴流淌。侍女驚呼「快稟報大將軍!司馬公病危!」
消息傳到曹爽府時,他正與門客飲酒。侍從呈上密報「司馬懿已五日未進食,昨日連話都說不清了。」曹爽擲杯大笑「那老狐終有今日!速備車馬,我要親眼瞧瞧。」話雖如此,他仍吩咐心腹李勝「你以辭行名義去探虛實,他若真是油盡燈枯,我們便可高枕無憂。」
李勝踏入司馬府時,見司馬懿正由兩個侍女攙扶,顫抖著從榻上坐起。司馬懿接過粥碗,手抖得厲害,粥灑了半身。李勝躬身「司馬公,晚生將赴荊州任職,特來辭行。」司馬懿歪著頭,茫然看著他「並州?並州好……並州近胡人,要小心……」說著說著,竟把碗裡剩粥盡數潑在李勝袍角。李勝強忍怒意,又高聲重複「是荊州!不是並州!」司馬懿這才恍然,卻又指著自己喉嚨「渴……渴……」侍女餵水時,他嗆得劇咳,唾沫混著茶水噴了李勝半張臉。
李勝回報時,曹爽正與弟曹羲對弈「如何?」李勝搖頭「司馬懿耳聾目昏,連衣服都穿反了,飲粥沾滿衣襟,說話語無倫次,恐怕活不過這個月。」曹爽落子聲清脆「這盤棋,我勝了。」
嘉平元年正月初六,高平陵。
曹爽兄弟率領禁軍,護送曹芳前往高平陵祭拜魏明帝。隊伍綿延數里,旌旗蔽日,駿馬金鞍。曹爽騎在馬上,回望洛陽城郭,忽然想起昨夜做夢——夢中高平陵石獸流淚,血紅淚水浸透碑文。他暗罵自己多心,卻不知洛陽城內,司馬懿正從榻上一躍而起。
府中早已準備妥當的甲士魚貫而出,司馬懿褪去病袍,換上明光鎧甲。他推開窗,院中枯木竟已抽新芽,原來這些日子他暗中命人澆灌根系。三千死士自地窖、密道、商鋪中湧出,這些年他以「田產管理」為名,在洛陽各處暗藏精銳。司馬懿策馬直奔武庫,途中遇曹爽府家將攔路,他長劍一揮,身後弩箭如暴雨傾瀉——那家將至死不敢信,病榻上的老狐竟能挽弓射穿自己的咽喉。
永寧宮內,郭太后面前,司馬懿從懷中掏出偽造的詔書,字字鏗鏘「曹爽結黨營私,意圖篡位。老臣奉太后懿旨,已封鎖洛陽九門。」郭太后顫聲問「司馬公,你不是……病入膏肓?」司馬懿抬頭,眼中精光懾人「太后,甲胄在身,不敢言病。」
三日期限轉瞬即逝。曹爽在伊水南岸紮營,謀士桓範哭諫「將軍!可挾天子移駕許都,號召天下勤王!」曹爽望著營帳外星空,月光映亮年輕的臉「我若棄洛陽財貨、府邸、姬妾……十年心血盡付東流。」他忽然想起司馬懿的模樣——那日在司馬府,老者顫抖著把粥潑在衣上時,眼中是否閃過一絲清明?
「降了吧。」曹爽頹然道,「司馬懿允諾,只要交出兵權,便保我世代富貴。」
洛陽城頭,司馬懿看著曹爽車隊緩緩入城。副將問「太傅,真放過他?」司馬懿沒答,只望著落日熔金。當夜,曹爽兄弟被軟禁府中,司馬懿命人送去酒菜,又囑咐「務必全屍。」
一個月後,刑場上。曹爽被押解時,忽然掙扎著高喊「司馬懿!你言而無信!」監斬官冷笑「將軍,太傅說過——『夷三族』,並未違諾。」刀光落下時,洛陽忽然風起,卷起滿城落葉。司馬懿在府中聽到消息,慢慢放下茶杯,對司馬師、司馬昭道「高平陵之變已定,但魏國的人心,還沒定。」
他走向書房,點起燈燭,在孫子兵法扉頁寫下「虛者實之,實者虛之。病者雄之,雄者病之。」窗外,司馬師正為死士發放金銀,司馬昭則悄悄藏起曹爽府搜出的九龍玉璽。風吹動燈焰,司馬懿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墨跡未乾的筆記在光陰裡漸漸乾涸。
夜未央,洛陽城萬籟俱寂。唯有太傅府書房燈火通明,偶有書頁翻動聲。一個時代的帷幕,正被病弱的指尖,靜靜掀開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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